燕不归伏在案上,摩挲着自己的皮质手套,独自发呆。这副手套是全新的,他几乎是一回门派就收到了这份礼物,然后得知,苏鸿晔早就发觉出他原先的手套太过破旧,在出发前就给他准备好了新的手套。
原来的手套他也并没有丢,与其他的手套一起放在匣子中。匣子设了锁,但里头没什么贵重东西,只有苏鸿晔送的用旧了的手套。
加上现在手上这一副,一共是三十六副手套。
燕不归认认真真地数了一圈,确认好了数量,在匣子里面放的一张纸上添了几笔:
永旭一年十月廿一,赠两副。
他太过投入,因此没有发现屋内进来了人,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。
等燕不归抬起头,看见那人,朝她点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来人客气地摇头:“本分,不必谬赞。”
与那惜字如金的风格相符,她的面容也是偏清冷的秀丽。她托着一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,耳朵旁插着一根炭笔,发丝略有凌乱,眼底的乌青似乎在告诉别人,她已经许久未睡了。
自己不在执法堂的这些日子,燕不归便把日常的事务交给了自己的师妹,夜霖。仗着管理门派的大部分师兄们都不在,燕跃门的弟子们在这段时间内蠢蠢欲动,频频犯事,实在是苦了作为代行者的夜霖。
夜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——她的脸没有问题,只是单纯的性格冷淡。正因如此,燕不归很难通过她的表情猜出来她的心情,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否心甘情愿地说这一句话。
没有表情,原来是这么让人难懂啊。燕不归在心底感叹了一句,接过夜霖递过来的小册子,开始分析上方的名单:
“弟子,依门规,罚,这些轻,这些重。”他本来也不擅长说官话,难免有些磕磕绊绊,很少有人听懂他在讲什么。不过好在除了苏鸿晔以外,夜霖也能猜到他的很多心思,因此他十分看重这位表里如一、名副其实的“清冷”师妹。
夜霖抽出耳边的炭笔,跟着燕不归的话,在那份名单上圈圈画画。燕不归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桌上的匣子,主动向她介绍:
“苏鸿晔,给我的礼物。”
夜霖微微皱眉,冷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并不感兴趣,让燕不归有些沮丧。一会儿后,她整理好不同弟子的受罚事宜,直截了当地撕下了那几页递给他,干脆利落地告了别,似乎并不想久留。
燕不归想关心自己的师妹,思索了半天,干巴巴地憋出了几个字:“你,忙着回去?”
夜霖没想到一向话少的燕师兄会主动关心自己,吃了一惊,手上的炭笔差点没拿稳。好在她很快调整完状态,毕恭毕敬地低下脑袋。
“有东西掉了。要回去拿。”
夜霖的回复还是这么简短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说罢这句话,她扭头便急匆匆地走了,这下子就连是燕不归也喊不回来她了。
她丢了什么,竟然如此匆忙?
夜霖出了门,在执法堂附近转了好几圈,低头扫视着地面,猫着腰四处寻找着什么。好半天,她直起了腰,面色有些苍白。
“不见了……”她喃喃着,眉眼逐渐染上凝重之色。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“啧”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。
在她走之后不久,未央四处张望着,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,躲在树后盯着执法堂里的动静。
起因是这样的:陈笙箫想起自己那半字未写的课业,为了避免受罚,以糖葫芦为诱饵,话本子为把柄,引诱未央去帮他偷走执法堂的处罚名单。
作为一个经常“毁坏宗门财物”的弟子,这任务对于她而言很是轻松。未央多次被关在执法堂禁闭,早就将里面摸得一清二楚。只要没有人看守,她很轻易地就能闯进去。
“陈师兄太可恶了,竟然威逼利诱……”她嘟嘟囔囔着,一时不察,被某物绊了一脚,“哎呀”一声摔了个踉跄
痛痛痛……她捂着脑袋站定身子,想要看清绊倒自己的东西。
树根处的野花底下,一本黄皮线装书静静躺着,由于和泥土颜色相近,又被花盖着,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这个危险的障碍。
未央捡起了那个本子,随手翻了翻,忽然间,呼吸顿住了。
“这…这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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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身致其诚信,诚信之谓尽,尽之谓敬……”陈笙箫磕磕巴巴地念着,十分费劲地往外蹦出来一个一个字。
这是苏鸿晔给他布置的课业,温习四书五经,隔日抽查。虽然陈笙箫背得很努力,实际上他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,唯独只能看懂“诚信”两个字。
“你说你啊,怎么就这么难懂?”陈笙箫愁眉苦脸地指着书,试图与它对话,“不过两个字的事情,为什么要翻来覆去地解释?那些读书人为什么这么对你如此痴迷?难道读了你之后就能变成文人雅士吗?”
独自念叨间,屋门被打开,他瞥到未央的影子,眼睛猛地一亮,如见救星,忙询问她的进度:“好师妹,你帮我偷回来了?”
出乎意料的,未央摇头:“没有啊。”
“……”陈笙箫故意摆起凶狠的表情,“你忘了我手上还有你的把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