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东市最大的一家客栈中。
小小的房间此时挤满了人,陈笙箫撺掇着魏承生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唯二的椅子上,李云遥用剑抵着背坐在桌角,闻人夺坚持挺直腰背站着。房间的主人燕不归默默地站在一角,将空间让了出来。
苏鸿晔抱着剑靠在门边,沉着眉眼,似乎陷入了某些思绪中。
阿玖一进房门便看到这副挤挤攘攘的景象,他一挑眉,抬脚便往苏鸿晔身旁走去,立定了站在原地。
“哥哥,我来啦。”阿玖凑到了他的眼前,冲他一笑。
苏鸿晔回过神,微微点头:“好,这样一来,人便齐了。”
他站直了身子,环顾了一圈狭小的房间。房间内的人都身怀武艺,哪怕是腿脚不好的魏承生,倘若真的遭受了报复,也有余力反抗。
也只有这些人,他才可以放心将真相告诉他们。
“首先感谢在座诸位愿意听我一言——尤其是李少侠,此事虽与你无关,你却毫无保留地信任我,实在是感激不尽。”说罢,苏鸿晔朝李云遥郑重地抱了一拳。
李云遥爽快地摆摆手:“诶,那算什么,朋友之间相互关照也是应该的嘛。”
苏鸿晔见状也不再客气,重新摆出肃然的模样:
“有些事情我从未与你们讲过,本来是想着让你们不要太过操心……未曾想如今形势担忧,涉及到朝廷秘辛,我不得不让你们有所防备。所以……我也只能将这件事的完整样貌告诉你们了。”
“太子受人桎梏,我与九殿下费了番力气才查明那背后之人,正是当朝的左丞相余仲安。”
现场安静了一会儿,见苏鸿晔没有继续讲下去,众人才意识到苏鸿晔已经讲完了。
陈笙箫一头雾水地挠着脑袋,提出了在场所有人心里共同的一个疑问:“额,等等,所以,你们是怎么查出来的?”
“不会讲就一边去。”闻人夺往苏鸿晔那儿一站,把他的位置挤走,堂而皇之地站在众人的视线中心。他清了清嗓,包括苏鸿晔醉酒拳打魏承坤、掌掴右丞相,以及恼羞成怒的魏承坤给北燕使者下毒一事,都详细讲了其中的过程,
“牛啊,大师兄!”听完后,陈笙箫双眼发亮地盯着苏鸿晔,他还以为自己够能惹事了,结果自己的大师兄一惹就惹了个大的。好家伙,打皇子,打丞相,这可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,大师兄喝个酒就让他开了个眼界。
果然,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啊。
“不许学。”苏鸿晔瞪了他一眼,后者摸了摸鼻子,压住了内心的蠢蠢欲动。
“诶,苏鸿晔,你别怕。”李云遥也跟着凑热闹一般地笑道,“要是你真的被关进了天牢,那我们也有本事把你捞出来。再不济……”
她的视线落到阿玖的身上,停顿了片刻,紧接着很快别开眼睛:“再不济…还有九殿下。”
“是啊。”阿玖并没有看她,而是注视着苏鸿晔,笑眯眯地点头,“我可不会让哥哥待在那种脏地方。”
这是在开玩笑,还是在说真心?苏鸿晔一时无法从他的笑意中辨别真假。
他颇有些无奈,在这紧要关头,这些人仍能谈笑风生,插科打诨,不知道该说心态轻松还是并不将余仲安放在眼里。
若是再放任这群人聊下去,恐怕话题的走向就会变成如何劫狱了。
“除了告知你们此事外,还有一件事要与你们商议。”苏鸿晔将话题拉向了正轨,“那便是太子身上七日绝命蛊之事,此蛊暂时只能由余仲安之血缓解,依各位所见,要如何才能拿到他的血?”
他这一问,在场的所有人果然安静了下来,陷入了沉思。
陈笙箫左右看了看,见无人发言,于是自告奋勇:“大师兄,那你干脆打他一顿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被魏承生敲了下脑袋,有些委屈地捂住了头。
“小孩儿别插嘴。”闻人夺有些不耐烦地扣了扣桌子,让陈笙箫闭嘴,“他没这么多脑袋可以砍。”
“笙箫也是心直口快,闻人师兄,不必如此咄咄逼人。”魏承生将陈笙箫护在身后,温声道,“关于取血一事,若是我们告知陛下此事,不是便方便许多了吗?”
“不行。”闻人夺眉头一皱,立刻否定了这提议,“你清楚余仲安在朝廷的势力有多大吗?我和你讲明了,若说朝廷有一半人站在我父亲这边,那另一半人便站在余仲安那边。若是皇上亲自下场,半个朝廷都会因此大乱——到那时,你真觉得他不能全身而退吗?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”魏承生一点就通,“那些官员会为他求情?”
“求情?不如说是包庇,宫中的大部分人可都是他的眼线。”闻人夺毫不留情地吐出冰冷的事实,“一旦余仲安得知我们去找皇上,顷刻就能让天牢里的太子毒发身亡。唯一可能的线索断了,那时候我们便真的孤立无援了。”
魏承生微微瞪大了眼。他从小在燕跃门长大,耽于卷帙,性子单纯温和,因此对朝廷的诡谲只觉得诧异与不解。
“为什么要以一个人的性命作为代价呢?”他温润的脸上露出一抹哀伤,“明明争斗只属于双方,为什么要牺牲无辜的第三人?”
这个问题有千万种回答,但在场无人能回答。并不是回答不出,而是那答案背后的沉重无人能担起。
最后还是苏鸿晔走了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们现在便要救下无辜的太子,不是么?”苏鸿晔安慰情绪低落的魏承生,“我们的争斗本来便不该牵扯到他,只有心怀不轨的恶人才会做这种没脸没皮的勾当。”
“咳,是啊。”闻人夺咳了咳,也跟着别扭地安慰了一句,“太子的性命还是可以保下来的。”
魏承生露出勉强的笑容,眉间的忧愁还是未解。他总容易纠结于伦理道义之事,也总自嘲太过扭捏,不过苏鸿晔是觉得可能正是他太过善良,才最容易陷入纠结。
“我倒是有个办法,不知道你们接不接受?”
李云遥忽然出声,她刚刚在想着什么,面上一直是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此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她身上。她站直了身子,清亮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内十分清晰:
“我们为何不派一个人潜伏到余仲安身边?”
闻人夺:“恐怕我们并没有这个人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