稽律自讨无趣,也没生气,视线扫了宴席一圈,没有见到苏鸿晔的身影,有些意外:“燕跃门的苏少侠竟然不在?”
“他喝醉了,回去休息。”燕不归冷冷吐出这句话。
“是吗…男人酒量这么小可不行,要是放在草原上,当心被哪匹狼叼走了。”稽律摸了摸蓬松的胡子,还想继续调笑,看见燕不归的眼神愈发冰冷,识趣地转移了话题,“可惜了,我还有件东西想交给他。”
燕不归伸出手:“给我就行。”
稽律耸耸肩,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纸包,丢给了燕不归。
燕不归拿在手上来回翻看,捏了捏,里面似乎装了粉末样的物品,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,包得很严实。
”就在下午,有个脸肿得和猪头一样的人给了我们这个,说这是大齐的秘药,可以让我们力大如牛。”稽律的胡子嫌弃地动着,“没见识的家伙,和牛力气一样小的勇士在我们北燕可活不了。”
“你们用了?”燕不归指着纸包上并不整齐的折痕,看起来这张纸被重新叠过,只是由于后来叠的人并没有耐心,和原本的折痕根本对不上。
“当然没有,我们没有蠢到那种地步。”稽律嗤笑一声,“我们把里面的药丢给了池子里的鱼,结果里面的鱼马上就吐着白沫子翻肚皮——好家伙,这是我见过最烈的毒。”
燕不归捏紧了纸包,盯着他,眼中思索与怀疑交错。许久之后,他淡淡开口:
“为什么,不禀告陛下?”
稽律也坦荡地回视着他,毫无掩饰:“我们有求于大齐,当然不会给大齐的皇帝难堪。至于求的是什么——那就和你这个燕跃门的‘质子’无关了。”
燕不归点头,既然与他无关,那么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了。他将纸包收好,独自坐在了角落,默默地喝酒。
“喂,燕不归。”稽律忽然喊了他一声,举起手上的酒杯晃了晃,“我们喝一杯?”
“不用。”
燕不归冷淡地拒绝了,将视线转到宴席间的众人身上。
各式言语传入他的耳朵,他可以轻易听见那些人在交流着什么。有人在与同僚商议着要与北燕互通有无,有人在惊叹今天比试的凶险与刺激,也有人只是在闲谈无关紧要的家常。
这些热闹的声音远比冷冷清清的草原让他欢喜。让他与稽律喝酒,他宁愿就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发呆。
“没趣的家伙。”稽律切了一声,不再理会燕不归,转头开始关注贺赖与李云遥的拼酒,并时不时地起哄。
天色渐渐深邃,酒菜尝得差不多了,宴席也近尾声。贺赖醉醺醺地躺在地上,被山诸拖了回去,图各与稽律则与魏御风一道离席,准备去养心殿商讨北燕与大齐外交的具体事宜。
“我们,嗝,是不是也该回去了。”陈笙箫吃得肚皮滚圆,鬼鬼祟祟地将手背在身后,催促自己的师兄们快点回去。
魏承生熟练地从他的背后一捞,将他偷拿的白玉酒杯放回了桌上。陈笙箫脸一僵,眼珠子滚了几圈,讪笑道:“哟,师兄,你看看我,哈哈,都忘了把酒杯放回去了。”
“下次可要小心些。”魏承生温声叮嘱,也不知道信不信陈笙箫的鬼话,“宫中的器具都是有记录的,被发现没了可是会很麻烦的。”
陈笙箫将头点得拨浪鼓一样,赶紧扶住他的胳膊:“你说的是啊,师兄,那我来扶你,我们赶紧回寝殿吧。”不然的话,闻人师兄杀人的视线好像要落在他的头上了。
“可惜,我还没听够燕跃门的故事呢。”魏承秋有些不舍,但还是向他们告别,“下次记得到我的府上来玩玩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陈笙箫爽快地点头。
“……我一会儿就回去,您先回府吧。”
在父亲的再三叮嘱下,闻人夺承诺了宵禁前回府。随后他走向角落里的燕不归,“唰”地一声摇开羽扇。
“给我。”他伸出手,眯起细长的眼。
燕不归眼皮子未抬:“这是,给苏鸿晔的。”
“怎么,苏鸿晔不在这儿我就不能看了?”闻人夺摇了摇扇子,目露嫌弃,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那个脑子能看明白这东西?”
他的阴阳怪气显然对燕不归毫无作用,他甚至不能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出任何反应。
燕不归总算动了,他抬起眼看了闻人夺一眼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从袖中拿出了纸包。
“记得还给我。”
闻人夺十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,接过纸包,摩挲了几下。
“嗯…棉料的生宣,细腻柔和,品质算是上乘,一般是用来书写的。”闻人夺看见那道折痕,试探性地拉起了折角,见燕不归没有阻止,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半边,露出里面的一小撮白色粉末。
闻人夺凑近了仔细端详,忽然间面色大变,屏住了呼吸,抖着手重新叠好了纸包。等他把纸包重新裹得严实起来,他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起来。
“北燕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闻人夺的语气带着焦急,他恨不得摇着燕不归的肩膀,让他把前因后果都吐露出来。
“别人,给北燕的。”燕不归简短回答道。
“这个别人是谁?”闻人夺抓住了重点。
“不知道。”北燕的使者似乎对那人也并不知情。
闻人夺的脸瞬间垮了,但他压住了内心的急躁,尽量向燕不归表述清晰:“你记得那次太子派人刺杀我们的时候,那些刺客口中万药谷的毒药吗?若是我没猜错,这粉末便是那毒药的原料。万药谷的毒虽并不罕见,但出现在宫中便显得有些奇怪。那个将毒药塞给北燕使者的神秘人,说不定就与胁迫废太子的幕后真凶有关。”
胁迫废太子?幕后真凶?
这几个词语从燕不归的脑子中流过去,却并未唤醒他的记忆,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。
但是连闻人夺都清楚的事情……为何他却不知道?
燕不归眼里的靛蓝渐渐变深,他垂下眼,攥起的拳紧了又松,最后还是慢慢地开口:
“告诉我,所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