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不归赢了,最高兴的当然是闻人夺。
虽然嘴上那么说说,但他可是把自己的名声全赌在了燕不归身上,燕不归赢了就是燕跃门赢了,燕跃门赢了就是大齐赢了,大齐赢了就是他的父亲赢了。
而他——之后只要让父亲堵住宾客的嘴巴,这样他输掉比试的事情就不会传出去,他就能继续保住自己清风霁月的名声……嗯,非常完美,不愧是他闻人夺想出来的主意。
稽律撑着刀从地上爬了起来,他的脸有些发白,胸中仍然残留着冷热交替的痛意。
他的视线往女宾席那里流去,与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对视后,他叹了口气,放下刀。
然后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“…!稽律,你在做什么?”
贺赖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,他们是草原上骁勇善战的勇士,哪怕是王也没有命令他们下跪的权力。
然而他们的第一勇士,稽律,竟然向敌国的君主主动下跪?!
稽律没有理会他,垂头触地,停留了许久。
这是大齐中代表最高敬意的礼节,只有在祭拜天地与祖师中才会用到。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,那就是臣子拜君主时,也会像现在一样稽首。
难道说……宴席中的大齐官员面面相觑,眼中都露出讶异之色。
与那张粗犷的面容相反,稽律的声音不急不缓,咬字清晰:
“五轮比试已过,大齐胜利,作为北燕的战士,看见您统治下的战士如此勇猛,我由衷钦佩,心服口服。”
顿了顿,他的语气愈发恭敬了,头也垂得低了:“臣愿代北燕表忠大齐,以期两国冰释前嫌,重回君臣之好,不知陛下是否应允?”
稽律的这番言论与之前他那副嚣张的模样大相庭径,而他的脸上坦坦荡荡,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早已准备好了这份说辞。
“稽律,王没有…”贺赖疑惑地想要开口,却被图各拉了下去,被迫停了嘴,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奇怪的走向。
“哦,这倒是有意思。”魏御风有些惊讶,摩挲着扶手,饶有兴致地看着跪拜的稽律,“不过北燕凭何与朕谈条件?”
稽律垂首,不卑不亢道:“北燕良驹,膘肥体健,日行千里,愿岁贡五百匹于大齐。”
魏御风被吸引了,他闯荡过江湖,自然也知道北燕良马的名气,不禁有些心动。若是有了北燕的马匹,大齐的军力就能更上一层楼,对外敌入侵的担忧也可以少几分。
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两位丞相,见他们并不表态,保持沉默,用眼神示意稽律继续说。
稽律深吸一口气,接着道:“况且早听闻大齐苦于北疆小国侵扰已久,若陛下愿借粮草,北燕作为臣属,当讨平邻境,以此作为归顺之诚。”
让北燕替自己攻打那些小国……这倒省了好些大齐的兵力,但魏御风仍然觉得有些不妥。
若是北燕生出了反叛之心,回头反打他们又要如何?
“臣清楚大齐对北燕仍然心有芥蒂。”稽律一语道出他心中的忧虑,“若是陛下不放心,尽可派遣精兵屯守北燕,监守我等。”
魏御风皱起眉头沉思,关于北燕和大齐之间的形势他并不清楚,乍一听了北燕表的这番忠心,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寻求两位经验丰富的丞相的意见。
“两国积怨已久,缓和关系并非易事。”闻人正收到了皇上求助的眼神,肃然开口,“然贵国王子既留我大齐,便为质子,质在朝邦,以固两邦盟好。”
说罢,他看向面无表情的燕不归:“便让王子留在燕跃门中,以示诚意。”
稽律松了口气:“这是自然。”他拱手行礼——明明昨日还对大齐礼仪一屑不顾,可他的行礼却看起来格外熟练。
“来人,取圣旨!”
敌国归顺,还不费一兵一卒,要说不高兴当然是假的。兴奋之余,魏御风直接让李内侍取来圣旨与墨宝,于宴会现场朗声宣诏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北燕远慕王化,倾心归服,纳贡良驹,誓守臣节,释前嫌而修盟好,弃干戈而共安黎庶。朕念两国苍生久苦兵戈,今允北燕归服,承两邦君臣之谊,共享太平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,钦此!”
稽律带头俯身叩首:“臣等接旨。”
图各紧跟其后跪拜,大个头山诸挠了挠光头,也慢吞吞地跪了下去。只有贺赖扶着脑袋,一脸茫然。
不是,没人告诉他还有这一出啊?王不是只让他们赶走大齐的公主吗?怎么忽然变成北燕归顺大齐吗?
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,迷迷糊糊地跪了下去。
“喝酒,喝酒!”
魏御风心中高兴,率先举起酒杯,向北燕的使者们示意。稽律率众起身谢恩,宴席的氛围顿时和乐融融起来。乐舞重回大殿,乐师抚琴奏乐,舞姬身着华服翩跹起舞,衣袂飘飘。
在这热闹中,北燕的使者们也从单独一角向这边走来,向他们的对手表示敬意。
图各拍了拍陈笙箫的肩膀:“你很好,只是年纪太小,等再过几年,肯定是个好战士。”
陈笙箫得意地摸了摸鼻子:“谢谢你啊,我也觉得我挺强的。”
贺赖有些紧张地走向女宾席,对着李云遥结结巴巴道:“那个…你们大齐是不是可以入赘?”
眼见着他的脸皮渐渐发红,李云遥笑了笑,举起了自己的酒杯:“等你先拼过我的酒量再说吧。”
“你的轻功很厉害,也很漂亮。”山诸用的是北燕语,“像花一样,我很喜欢,就是窜来窜去的,我抓不住,有点烦。”
燕不归点点头,向闻人夺翻译道:“他说,你有点烦。”
“……我是傻子吗?他说了这么多句话,意思就这么几个字?”
稽律也举着酒杯站在一旁,见到这一幕,失笑摇头。对上燕不归的眼睛,他挑了挑眉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随手放在了桌上。
“燕不归,你这名字有意思。”稽律打了个酒嗝,“事先说好了,我之前的那些骚扰不过是王的命令,可别把我真当成那种没脸没皮的家伙。”
燕不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,他并不关心北燕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