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最后,什么也没查出来……”
闻人正的府邸朴素简单,连仆人都没有几个,他的书房与卧房更是干干净净,也没有暗格与密室——总之,什么也没搜到。
闻人夺将他们赶了出来,苏鸿晔又不想被客栈的弟子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,与阿玖商议了一番,决定和他一起回皇宫。
“哥哥,虽然右丞相的府邸没有可疑之处,但他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,若是他将证据藏得极隐蔽,将我们都瞒了过去呢?”
路上,阿玖忽然提出这个假设,让苏鸿晔陷入了思考。
阿玖的怀疑没有错,但不知道为什么,扇了闻人正一巴掌后,他莫名相信对方并不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恶人。嗯…虽然这份信任毫无根据,但直觉向来都是毫无根据的,不是吗?
“阿玖,疑心不要这么重。”苏鸿晔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旁人的脑袋,感受那股像绸缎一样柔软而顺滑的触感,“偶尔也像我信你那样,信信别人吧。”
阿玖垂下头,握住苏鸿晔在他脑袋上不安分的手,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旁,声音轻柔而飘忽,像是在远远的天边,又像是在苏鸿晔的耳边:“哥哥,我只信你。”
阿玖的手很凉,脸也很凉。
苏鸿晔的脑中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疑惑,同样是习武之人,为什么阿玖的体温如此寒凉?
难道是功法的性质不同?但那也不应该,经脉流通会使得体表发热,而习武的根基就是打通经脉,论理讲,但凡习武之人体温都会比常人稍高一些。
但阿玖偏偏是个例外,他的脸凉得让苏鸿晔下意识地将另外一只手也覆在他的半边脸颊上,用自己温热的手心驱散那股寒凉。阿玖大半张脸被他的手盖住,只剩下那双漂亮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当那夺人视线的容貌被遮挡,苏鸿晔这才看清那双总是凝视着他的眼睛。阿玖的眉眼明明弯着柔和的弧度,那双墨色的瞳仁却如同泛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,朦朦胧胧,叫他看不清其中神情。
可当苏鸿晔缓缓放下手,唇角那抹清浅的笑容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,那双蒙着雾的眸子竟似骤然被点亮,倏然有了灵魂。
墨色瞳仁凝着满满当当的光,光里却只有他的身影。
真的会有一个人…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吗?
苏鸿晔觉得自己的面庞莫名有些发烫,晃了晃头,却觉得脑袋更加笨重了,脚下的步伐轻飘飘的,感受不到实处。
不行,晚上的宴会自己还要出席,不然燕不归与闻人夺……
“哥哥,先休息吧。”阿玖扶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子。
苏鸿晔半躺在他的怀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。
“阿玖,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很好看。”
阿玖勾起嘴角: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的。”苏鸿晔坚持自己的想法,“尤其是你笑起来的时候。”
“…我也知道。”
阿玖俯身屈膝,苏鸿晔知道自己走不动路,索性顺着他趴在了他的肩头上。阿玖背起了他,微凉的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脊背,他走得很慢,脚步却沉缓有力,朝着与宴会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舒适的晚风吹过苏鸿晔的面颊,让他打了个哈欠,他忽然觉得,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管,似乎也不错。
“…我好像有些困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阿玖低低的笑声顺着风吹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那就好好睡一觉,怎么样?”阿玖柔声道,“被子已经换成了鸭绒的,又添了层羊毛毡,软和厚实,哥哥会喜欢的。”
苏鸿晔对床没有这么多讲究,他觉得其实阿玖的背也不错,虽然并不厚实,但总能稳稳当当地托着他。
不过要是有床可以躺着也更舒服些…至于那夜宴,就允许他暂时缺席吧。他相信闻人夺与燕不归的胜利,正如他的直觉,毫无根据,却十分笃定。
而且…就算闻人夺输了,燕不归总不会让他失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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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鸿晔,不来?”
这已经是燕不归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了,闻人夺生平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同门竟然格外的聒噪。
“我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了吗?”闻人夺不耐烦地捂住额头,再三和他解释,“苏鸿晔喝醉了,没来是好事,还好九殿下把他带走了,不然还不知道会在宴会上怎么闹事。”
那奇怪的举动…原来是阿晔喝醉了吗?燕不归抿起唇,手指紧紧捏着耳边的小辫子。他竟然没有发现阿晔的异常,就任由他跟着九殿下走了。
“大师兄喝醉了?”陈笙箫也过来凑热闹,满脸好奇,“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?”
“甩了我和我的父亲一个巴掌,算吗?”闻人夺翻了个白眼。
“右…右丞相?”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魏承秋倒吸了口凉气,“你说,苏少侠打了丞相大人?”
“庆幸他只打了我的父亲吧,至少我的父亲虚怀若谷、胸襟宽广,不会计较他的无礼之举。”闻人夺哼了一声,随后才发现问他的是魏承秋。
震惊之余,他的话都变得不太利索:“等等,七…七殿下,您怎么坐在这儿?”
魏承秋嘿嘿一笑:“放心吧,我问过皇姑母了,她答应让我和笙箫坐一块儿,哦,还有二皇兄。”他指了指陈笙箫身边坐着的魏承生,对方浅笑着朝闻人夺点头。
这件事不更应该去寻求皇上的许可吗?
“原来苏少侠的酒量这么不好啊。”第一次听说这件事,让魏承秋觉得很是新奇,“书上都没记载过这事。”
闻人夺微微眯起眼,这似乎是个诋毁苏鸿晔的好时机。他摇开羽扇,不怀好意道:
“是啊,苏鸿晔可没有书上写的这么风光霁月。他喝了酒后就喜欢发酒疯,还喜欢打人,就连掌门也不能幸免,被他追了整整三座山。”
“燕跃门的掌门——那个被誉为天下第一剑的‘狂徒’苏望越?”魏承秋屏住了呼吸,双眼发亮,“那位大侠竟然也不敌苏少侠?苏少侠实在是太厉害了!”
“……倒也不是不敌,不过是掌门让着他罢了。”
“竟然能让那位大侠退让?苏少侠实在是太厉害了!”
怎么魏承秋看起来对苏鸿晔更崇拜了?
闻人夺有些郁闷,不知道当时的掌门怎么想的,也不回手,只是逃跑,边跑边哈哈大笑,口中说着有趣有趣。两人追追逃逃了一个下午,惊动了整座山门,所有弟子都倾巢而动,才勉强制服住了苏鸿晔。
现在想来,掌门不会是故意灌苏鸿晔酒的吧?
此时,陈笙箫转了转眼珠子,向魏承秋笑嘻嘻地招了招手:
“承秋,我再告诉你一件大师兄喝酒时发生的趣事。”
嗯?闻人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,但他来不及阻拦,大嘴巴的陈笙箫已经说出了那个差点让整个燕跃门倒霉的秘密:
“有一位其他门派的前辈向我们大师兄提亲,当时大师兄喝醉了,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。你猜怎么着?那位前辈竟然是一个门派的掌门,他带了门内的弟子来见证自己的爱情,结果被大师兄当场拒绝了,那脸色啊,啧啧啧...我和你讲,那位前辈的门派在江湖上可有名了——唔唔?!”
说时迟那时快,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。刚刚还端坐着的魏承生探身过来按住了挣扎的陈笙箫,向魏承秋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:
“承秋,你不必在意,不过是笙箫瞎编的罢了。”
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有内幕,但燕跃门的几位少侠默契地对此缄口不言,这让兴致勃勃的魏承秋急得抓耳挠腮。
究竟是哪个门派啊?!
闻人夺露出假笑,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抛开。家丑不可外扬,就算他再讨厌苏鸿晔,他也是不会把这种有辱门派名声的糗事告诉外人的。
好在魏承秋心思活泛,注意力很快被新的话题吸引,不再在意这件事。同中午一样,新的一轮比试在宴席众人吃饱喝足后正式开始,这一轮大齐出场的战士是闻人夺。
闻人正放下酒杯,把身旁人的攀谈置若罔闻,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儿子,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。
闻人夺面色冷静地站了起来,他换了身紧身窄袖的月白色劲装,离席前还将腰间的扇子解了下来,递予魏承生看管。魏承秋好奇地凑过来掂了几下这嵌满宝石的羽扇,手却猛地一沉,差点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