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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无名的野花,无命的母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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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世人皆以为丞相身居高位,府中定是雕梁画栋、金玉满堂,极尽富贵奢靡。

可事实却截然相反,作为右丞相,闻人正的府邸十分简朴素净,偌大的庭院中除了几棵盆栽,只有一间小小的石亭,伫立在一角,四周覆满了不知名的白色野花。每当风拂过,野花倾倒,零落的瓣片被吹至庭院各处,将整个院子搞得乱糟糟的。

但这里没有洒扫的婢女与小厮,因此也无人扫清那满地的花瓣,任由那风吹着微小的浅白侵占了满院。

闻人夺垂首站在石亭中央,为他的父亲沏茶。虽然他对自己的父亲极为敬仰,但他从未与他像这样单独相处过,若说不紧张也是虚假的,他捏着茶壶,在心中默念着沏茶的每个步骤,尽力不让自己的行为出错。

他先取了沸水烫过瓷壶茶盏,倾干余水置在案上。紧接着拨了些许茶叶入壶,提着烧得滚沸的银壶,高冲注水。

沸水撞得茶叶翻卷,他顺手刮去壶口浮沫,执壶稍顿片刻,便将茶汤匀匀斟入盏中。茶汤浅碧,堪堪七分满。末了,他双手捧起茶盏,躬身递上,动作利落又恭谨。

他太过专心也太过认真,也就错过了闻人正接过茶盏后眼里流露出的一丝落寞。

闻人正抿了一口茶,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,点点头:“可以,还不错。”

闻言,闻人夺心中如有一块巨石落地,他忍住了面色不变,只是躬身恭敬回道:“谢父亲谬赞,儿虽远居师门,却不敢忘记礼仪,唯愿他日能承膝下,尽心奉养父亲。”

“奉养……”闻人正的掌心虚覆着杯口,指尖按着杯沿的力道大了几分,“我确实是到了这个年纪了。”

他与闻人夺容貌相似而不尽似,虽然同生了一双狭长凤目,可神态气度却判若两人——闻人夺惯爱半眯着眼,藏住虚张声势,以此显出自己的城府;他却将眼皮撑开,直视着同他讲话的闻人夺,眼底凝着与那斑白鬓角相符的沉沉威严。

被这股威严所慑,闻人夺的身体有些僵硬。

闻人正淡淡开口:“既然如此,你这趟回来便不用回去了。”

闻人夺一愣:“您…是什么意思?”

虽然心中已有定数,但当自己的父亲真的谈论起这个话题时,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回避。

然而,闻人正并不给他躲开话题的机会:“回来了便安心准备科考,若是能考取个好功名,自然会有人向陛下举荐你。如今朝廷局势紧张,孤掌难鸣,你入了官场也好做我臂膀。”

“那燕跃门——”

闻人正眉毛拧成结,眼底闪过几分愠色:“放浪形骸、恣意妄为,尤其是你那位同门,不遵宫规、不敬君上,你还跟着他胡闹,染上了这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作派。依我所见,你以后还是少些和这些江湖门派来往才好。”

不,不是的。

父亲的话砸得闻人夺有些头晕脑胀,在重重混乱中,他只能勉强抓住苏鸿晔这一点想要反驳。

他讨厌苏鸿晔,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苏鸿晔绝不是父亲口中说的那种无规无矩的人。

闻人夺见过形形色色往来的江湖人,也见过许多人仗着自己武力的高强在外横行霸道。在他初到燕跃门时,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光景:无礼、混乱、粗俗,身为掌门的苏望越看不见人影

整个门派只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苦苦支撑。

他看不惯这些行径,无数次想树立自己的威信,让那些弟子服从于他。但天才们总是不买账的,他们可不管他是什么名门贵族,若是打不过他们,天生就要低人一等,被迫去做打扫看守的繁琐活计。

但是…苏鸿晔不一样,他一入门派就受了许多师兄师姐青睐,甚至并没有用多少时间,就将那群弟子治得服服帖帖的。

他做了什么?闻人夺无数次窥探他,但却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。苏鸿晔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,身材瘦弱、沉默寡言,出身平凡,连剑都没用过,在当时的燕跃门中,只能算是“低等人”中的“低等人”。

可偏偏就是他,在夺得魁首后可以破例成为天下第一剑的亲传弟子;偏偏就是他,可以将燕跃门整改为江湖中最为恪守礼法的门派;偏偏就是他,可以做到一切自己做不到的事情。

所以…他也清楚,偏偏就是苏鸿晔,从不会做随意破坏礼法的事情。

当礼法不能带来正义的时候…又该寻求什么呢?

闻人夺的心中有些酸涩,他想开口问自己的父亲:若是苏鸿晔那天没有主动站出来,那整个朝廷、整个天下…以至于您,真的要归顺于一位与魔教勾结的恶人吗?

然而,面对那双与他相似的细长双眼,他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惧意。与儿时的印象不同,眼前的父亲眉眼间不再有往日的温和之色,而是散发着他并不熟悉的威严气息,让他拒绝的心思都卡在了喉咙里,不敢吐露出来。

…或许在我执意拜入燕跃门的那时候起,父亲便对我失望了,才会变成这番陌生而威严的模样。

闻人夺的手不自觉抚过腰间系着的宝石羽扇,从前父亲最爱和他讲一位手执羽扇、挥斥方遒的千古丞相的传奇,他也入了迷,总觉得拿了羽扇便显得极有城府。然而如今他手持着羽扇,却是他的父亲做了万人之上的丞相。

他终究是要让自己的父亲失望了。

闻人夺无言地与他的父亲对视,两人目光交错,闻人正看穿了他心中的迟疑,猛地站起身,愠怒地高高伸出手掌,却又停顿在半空,迟迟不愿挥下。

也就是那一瞬,不远处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像是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,毫无征兆地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沉闷的余波在周遭漾开,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
一道身影裹着迅疾的风,席卷起满地花瓣,将闻人正的手腕牢牢锢住。

“你要对我们门派的弟子做什么?”

闻人夺揉了揉眼睛,再三打量着来人,才确定眼前这位不打声招呼就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,是自己刚刚还准备为之辩护的对象。

”那是我父亲!苏鸿晔,你快点把手松开!”

闻人夺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,抽出扇子拼命去扑苏鸿晔的手,苏鸿晔这才将手松开,却不是要将手放下,而是伸出手指直直指着闻人正面色难看的脸。

“说,吏部侍郎出事那天,你为何有出入馆舍的记录?”

在他身后赶来的阿玖一个踉跄:“哥哥,你就这么打算直接问吗?”

闻人夺愣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,声音顿时高了好几个调:“苏鸿晔你疯了?你怀疑我父亲!”

“那件事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么?是废太子行凶,与我何干?”闻人正离苏鸿晔远了几步,眼底隐含着沉沉怒气,“苏少侠,倒是你,你可知贸然闯入丞相府该当何罪?”

那只能是死罪一条。闻人夺心中一提,又转过头求情:“等等,父亲,苏鸿晔他并不是有意,他只是……”

他停住了话,忽而嗅了嗅鼻子,细长的眼猛地睁大:

“不对,苏鸿晔,你喝酒了?!”

苏鸿晔微微扬起下巴,巍然不动:“此事之后再说,闻人丞相,那日晚上留在馆舍之人皆有嫌疑,你又要如何证明自己并没有作案时机?”

“苏少侠这话倒是毫无逻辑。”闻人正的眼底毫无温度,“既然众人都有嫌疑,为何却独独盯上我?既然你执意怀疑我,那想必吏部侍郎的死必然有隐情——而这等重要之事你竟从未禀报皇上,苏少侠,知情不报,欺上瞒下,你这又该当何罪?”

没用的。闻人夺的眉毛扭成一团,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想做什么,若是喝醉前的苏鸿晔好歹还能唬唬,但是现在的苏鸿晔——

“罪?为公义,为天下,我有何罪?”

苏鸿晔不退反进,向前一步堵住闻人正的去路,眼中寒芒锐利骇人:“若我有罪,我也是为义而死,而不是为生而活。”

“义…义…”闻人正兀自低声念叨着这个字,面色忽地支棱着抽搐了几下,下一秒竟爆发出一阵与他素来严肃冷硬的面庞全然相悖的大笑。那笑声毫无半分收敛,满是赤裸裸的嘲笑与轻慢,“死了便是死了,挂上义这个名头,难道就能让自己死得舒畅些吗?”

父亲?

闻人夺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接话,苏鸿晔的状态不正经,但闻人正的神情也有些不对。他唇角扯着笑,眉头却紧紧皱着,那双细长的眼死死地睁着,漫出浓浓的沉郁之色。

闻人夺想让苏鸿晔别再与父亲对峙,却另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,他抬眼一看,是那位总跟在苏鸿晔旁边的九皇子,他昳丽的脸上带着笑意,对自己比了个嘘的动作。

“现在可不是打扰他们的时候。”九皇子的脸上挂着兴致盎然的光彩,“而且,你难道不想趁这个机会,看到你父亲最真实的那一面吗?”

父亲…最真实的一面?

闻人夺捏紧了手上的扇子,他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应该是及时阻止两人吵架,但是九皇子的话却在他的心中掀起一道波澜。一番天人交战后,他最终没压下心中的好奇,默默地闭上了嘴。

这边,苏鸿晔听了闻人正的话,只觉得这是强词夺理。

不行,同这人根本说不清,还不如甩一巴掌来得实在。

苏鸿晔蠢蠢欲动,而事实上他确实也这么做了。

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大齐身份尊贵的右丞相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巴掌印。

“啊!!!”闻人夺开始尖叫,两眼翻白,险些晕过去,“苏鸿晔,你敢打我父亲!”

苏鸿晔并不理会上窜下跳的闻人夺,仍旧直直盯着闻人正,一字一句地反驳道:“丞相,你又不是我,用你的道理来套我的信条,难道会让你活得舒畅吗?”

闻人正顿住了,他似乎感受不到脸上的剧痛,也感受不到这份屈辱,那张浸润了风霜多年、饱经阅历的面庞第一次染上一丝孩童般的无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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