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请自来,这便是北燕诸位口中说的‘敦睦邻谊’?”
魏御风端坐在正座之上,放在扶手上的拳头微微攥紧,努力控制心中的怒气。
在他身前站立着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 ,男人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,绑了一头脏辫,对魏御风的态度很是随意。
“大齐的王,你现在生气也没什么用,不如想想要怎么招待我们吧?”男人摊着双手,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挑衅之色,“使节团明天就会来拜访这里,而且还带着你们大齐最尊贵的公主,这么高的规格,最起码也要开个百人的宴席,嗯…先准备个五十斤羊肉来,再来三十盘荔枝!”
魏御风面无表情:“荔枝已经过了时令了。”
男人啧了一声,露出失望之色:“你们大齐不是自称地大物博,什么东西都有吗,怎么连个荔枝也没有?果然是我期望太高,算了算了,那就换成三十盘葡萄吧。”
“……”
魏御风看着男人的视线逐渐冰冷,,紧攥的拳头蹦出根根青筋,身下的扶手终于承受不住怒火,碎成齑粉。
男人见状,忽地闭了嘴,似有感知,用探究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魏御风。好半天,他瞳孔一缩,收起了怠慢的语气。
“大齐的王,是我看走眼了,您很强。”男人弯下腰,有些笨拙地行了大齐的礼节。等再直起身,他眼里燃起一簇带着战意的火苗,“不知道大齐的战士有几分您的能耐?当然,北燕的战士们也不差,谁输谁赢,明天打一场我们就能知道了。”
“想打架?”魏御风挑起眉毛,冷笑道,“有意思,这个倒合朕胃口,你们北燕可要拿出全力来,当心别被打得屁滚尿流了。”
“屁滚尿流?哈哈!”男人仰面大笑,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,蓬松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声一阵震颤,“嘿,我挺喜欢您这爽快的性子,比上一任那个磨磨唧唧的王好多了。那就说定了,各自想好赌注,在明天的宴会上痛快打一场!大齐的王,到时候就知道,究竟是那一边被打得屁滚尿流了!”
男人将肩膀锤得梆梆响,带着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离开了宫殿。
北燕使节消失后,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左丞相余仲安膝盖一软,直接跪了下来,苦口婆心地劝告:
“陛下,大齐从来没有在宴会上比武的先例啊,若是破了这个规矩…”
“那就让大齐白白被骂?你担得起这个国耻?”魏御风瞪了他一眼,余仲安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出声。
魏御风又看向右丞相闻人正,他觉得闻人正性子高傲,应该会同意他的想法,“闻人卿,你觉得如何?”
谁知闻人眉眼间也尽是不赞同的神色:“陛下还是有失远虑,大齐乃礼仪之邦,若是像蛮族人一样,在宴会上大动刀枪,成何体统?况且陛下实在沉不住气,北燕蛮族有意激您,您未动头脑便应了战,连臣等的示意都视若无睹。您可曾想过,若比武失败,大齐的国威将置于何地?”
魏御风向后一靠,只觉得身心疲惫。“礼仪之邦”?真是可笑。不将那些蛮族打服,又怎么让那些蛮族信服?这些大齐的官员们…从未见过刀光下的淋漓鲜血,也未亲历过生死相搏的阵前厮杀,只知在庙堂之上挥挥长袖,于案牍之间动动笔墨,便要执掌这山河。
可是…若没有浴血的拼杀,又何来的脸面,何来的底气,敢自称为“礼仪之邦”?
这些道理,魏御风懂得,两位丞相却不懂得。他明白他们的顾虑:无非是怕此战落败,北燕的蛮族蹬鼻子上脸,将大齐踩在脚下。
昔日北燕内斗,是大齐派了援兵帮扶,这才使得北燕安稳度过内乱,于是北燕俯首称臣,与大齐共称君臣三十余年,期间还算和睦。
但不知从什么时候,或许是先皇派遣永安公主和亲的那一刻起,北燕的心思便逐渐不安分起来,竟觉得此举乃大齐向北燕服软的信号。和亲的公主在手,北燕就有了人质,因此这些年来便愈发肆无忌惮,同大齐边境屡屡发生摩擦。
而和亲的永安公主…魏清兰,在魏御风的记忆中是个性子坚强的孩子。当年先皇决定和亲,询问众位公主意愿,公主们面面相觑,最后只有清兰向前站了一步,自告奋勇和亲北燕。
当时魏御风也在场,并不赞同兄长和亲的想法,私下去找了清兰,苦口婆心地劝说:
“北燕苦寒,不是寻常女子能待住的,况且那里的人野蛮不堪,与大齐的生活方式迥异,你去了那里只有受苦的分。清兰,你若不愿意,皇舅替你回绝这个提议。”
当时的清兰大约13岁左右,生得娇俏可爱,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魏御风一会儿,冲他扬起了一个甜甜的笑容,眼里却泛着湿漉漉的水意。
她说:“皇舅舅,我作为公主,锦衣玉食,但若家不安稳,哪里还剩下衣食给我呢?我是最年长的公主,三位皇妹年龄尚小,理应由我担此重责,安定北燕。”
清兰低下了头,终于没有忍住,声音带了一丝哭腔,但她很快抹了一把眼角,颤着声提高了音量:“我不怕,以金枝玉叶之身,永固大齐安乐,我愿意。”
这句话在魏御风心中激荡,久未平复,竟让他升起一种模模糊糊的愧疚感。他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已久,一直以为皇城中的人虚伪至极、尸位素餐,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位公主以献出自身的代价,默默安定天下。
…我真的担起我作为皇族的职责了吗?
这个念头在魏御风脑中生根发芽,他却来不及多想。和亲的速度极快,还不到半月,规格豪华的仪仗队已然准备好,清兰面色平静地坐在轿中,带着先皇赐予的封号向远山那头的无边草原进发。
永固安乐公主,这便是永安公主的封号。
……
魏御风从回忆中转醒,发现面前的两位丞相还盯着自己,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决断。当然,这不过是个过场,他们已然做好了皇上妥协的心理准备,就像十年间每次重大的决策一样,魏御风从不忤逆两位久经世故的“老精明”的想法。
然而,魏御风却站了起来,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,一股威压震荡而开,余仲安腿软地倒在地上,闻人正咬咬牙,还想撑住,却感受到千钧之力压在自己的背上,迫使他腿一弯,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。他张开嘴,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出声,恐惧之余眼中闪过一丝恼怒。
魏御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这是他第一次违逆老臣的想法,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。他不懂朝廷,但他懂得战争,这场比武赌上了许多,决不是他们口中的区区儿戏。
“朕意已决,两位爱卿不必再劝。明日大摆宴席,搭设比武台,届时比武决斗,胜败自会分晓。”
魏御风背手而立,远远看着殿外苍茫的、快要亮起的天色。天光四射,有几束落在他的眼里,似是明亮自信的辉芒。
“大齐,决不会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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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哥,要让阿玖做什么的话,直接命令阿玖就好了。”
阿玖哼着绵软的江南小调,双手枕在脑后走在苏鸿晔身旁,看起来心情颇好。
“这不是命令,只是请求。”苏鸿晔纠正道,“说到底,多亏了你的身份,我才能在宫中畅行无阻。”
本朝有规定,无皇上特旨,平民不可随意入宫。本来闻人夺的父亲闻人正作为丞相可以代行皇权批旨,但自从太子入狱后,不知为何,他对闻人夺的态度冷淡了许多,不久后便撤回了燕跃门入宫的旨意,现在除了皇上亲诏无人可进宫。
不过,苏鸿晔取了个巧。平民不可随意入宫?魏承生是身份尊贵的皇族,而他是魏承生的师兄,既然是兄弟相称,那么作为皇子的师兄,他也理应有爵位,并不能算是平民。
当时魏承生与陈笙箫在他的身边,听到他的话,跟见鬼了一样地看着他,好像是第一次知道一向严肃的大师兄竟然这么能扯歪理。然后陈笙箫立刻表示,自己作为皇子的师弟,皇上应该也给他封个爵。
闻人夺的父亲听了这番胡扯,气得白面似的脸都被烤熟了,张口就要大骂,憋了半天,嘴里只有“无耻”“愚昧”之类毫无威慑力的字眼,力度之小,让浸润江湖多年的众人面面相觑,陈笙箫更是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打了个哈欠。
魏承生忍着笑意,表示自己之后会向皇上请封两位“兄弟”的爵位。而有魏承生这位皇子替苏鸿晔作证,闻人正心中再怎么怨怒,面上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认同了苏鸿晔的“歪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