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鸿晔十分笃定阿玖会来。早在江南的时候,他便被阿玖“算计”过。船只到达的时机、水月楼陷入幻境的时机、青鬼帮闯入水月楼的时机…甚至是阿玖从树上落下来的时机,仿佛都是他精心计算好的。
在这些天的相处中,苏鸿晔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:阿玖绝不会错过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,也不会错过任何能在他面前出场的时机。
那么,他也一定会按照信上的“约定”,来抓自己吧?
暮色初临,天边霞光熠熠。苏鸿晔望着窗外,放空了心思。近日总是很忙,难得现在有一段闲暇时光,可以让他好好梳理一下目前的局面。
第一,是在背后操控魏承民的那人。从魏承民的话语中可以得知,那人控制了他多年,城府极深,那么便有可能是在朝廷内扎根已久的官员。而且那人熟悉蛊术,与万药谷有所联系,身边定有江湖之人为他卖命。之后根据这两条线索去查,应该能查到相符的人选。
第二,是魏承民那天晚上的行踪。苏鸿晔曾问过这事,但魏承民却摇了摇头,示意此事与那人有关,无法言说。根据这条信息,苏鸿晔推测出,或许吏部侍郎与霖姑姑被杀害的那天,魏承民正与那人在一起,因此才无法透露行踪。东宫内允许官员逗留的地方不少,既然尸体发现在崇文馆,那么也许可以从那里查起。
第三,就是目前太子之位空悬的形势…虽然他很不想承认,但目前唯一能够继位太子的只有魏承坤。如今魏承民太子之位被废,对那人没了利用的价值,那人或许会换一个要挟的对象,那么魏承坤便大概率是下一个。这件事可以同李云遥说一下,她与魏承坤有梁子,正好请她仔细盯着点魏承坤,看看四周有何异动。
“唉,若魏承民得了清白,皇上是否会复立太子…”
苏鸿晔自言自语,私心上讲,他还是觉得魏承民更适合继承皇位。魏承民监国理政这些年,人间还算太平,足以说明他的能力并不错。况且他只是受人胁迫,本性是个好人,同魏承坤相比不知强了多少倍。
“大齐还没有入过狱的太子复位的先例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不知从哪边飘过来,回答了这个问题。与此同时,屋内的光线一暗,苏鸿晔下意识地向窗户那边望去,原本空荡的窗檐上不知何时倚靠着一位红衣的男子,将光遮了大半。
男子青丝低束,用朱红的丝带浅浅绑住,只随意地系了发根,剩了半截发带,缠着墨色的长发与其一同垂落。窗外霞光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暖色的光晕,让他精致得凌厉的五官稍显温柔。
阿玖向苏鸿晔探出半个身子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语气带着亲昵的埋怨,轻挑的眼尾里却藏着冷意:
“哥哥,你怎么不听我的话?”
阿玖靠过来的身形带着莫名的压迫感,见苏鸿晔纹丝未动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脚步未顿,继续向苏鸿晔靠近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,阿玖的步子也越来越慢。他抿起唇,似乎有些恼怒苏鸿晔仍一动未动,脸颊飞出一抹薄红,猛然向前了一大步,距苏鸿晔的脸只有几寸之遥。眼见着鼻尖就要触到鼻尖,苏鸿晔伸出一根手指,浅浅点在阿玖的额头上,阻止了他进一步的靠近。
阿玖歪了歪脑袋,含笑停住了,等待着苏鸿晔的下一步动作。
苏鸿晔见他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,低声道:
“阿玖,我担心你。”
阿玖的身躯骤然僵硬,他眨了眨眼,面上罕见地出现了无所适从,连耳边也染上一抹绯红。
“是么…哥哥原来是担心我。”他喃喃着,“所以才会去找那个废太子,对吗?”
阿玖执着地盯着苏鸿晔,似乎想从他的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。苏鸿晔轻轻点头,阿玖于是勾起了嘴角,完全舒展开笑容,眼里的冷意也化为融融暖意。
他在床边坐下,手指缠着耳侧的发丝,就这样玩了好一会儿。苏鸿晔耐心地等待,不久后,阿玖放下手,仰起脑袋看他,微微一笑。
“哥哥,如果我帮那魏承民复位,你能守好君臣之礼,不与他主动见面吗?”
这个对苏鸿晔来讲倒是很简单,本来他去京城的次数就少,与魏承民交流的机会更少,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当然。”
“唔…”阿玖眯起眼,似乎是在思考他话语的真实性。好在,苏鸿晔的面容坦坦荡荡,看不出半分心虚。他露出信服的笑意,嗓音也重回柔软:
“那蛊名为七日绝命蛊,被种蛊之人七天若没有母蛊的血饲养,便会噬心而死。不过,虽然这名字听着唬人,但我听说,这蛊虫只是万药谷的掌门捣鼓出的玩意,每个弟子都知晓解药。只是可惜了,万药谷的人大多神出鬼没,我也从未见过他们,或许哥哥可以从黑市的中间人那边问问。”
“嗯…我恰巧认识位万药谷的弟子。”苏鸿晔心想正巧,因此并未看见对面红衣美人眼里一瞬的阴鹜。
“是吗,哥哥真是…四海皆友啊。”阿玖笑意未作变化,但不知为何,苏鸿晔却感受到他语气里莫名的咬牙切齿。
只是,那个万药谷的弟子不知现在身在何处,若是距离太远,也不知七天内能否将消息传达给他。目前最好的方法还是七天内将幕后之人捉出,先用母蛊之血为魏承民缓急。
“阿玖,这玉佩…”苏鸿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下腰间的玉佩,皇子的玉佩在查案时很有用处。这毕竟是阿玖的,所以他还是来问问阿玖,愿不愿意继续借他一段时间。
阿玖显得十分大度:“拿去用吧,哥哥,只要你高兴,阿玖什么都可以给你。”
苏鸿晔在心中感叹,果然只有同人相处久了才能看见他真实的性格,阿玖性子这么好,却被魏承秋说成孤僻。现在想来,大概是初次见到陌生人,心中紧张,才会不由自主地用冷脸来保护自己吧。
“对了,哥哥,如果要捉住凶手,可要抓紧了。”
阿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,提醒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鸿晔点头,七天的时间确实很短,但他相信,只要找出有关的线索,调查起来就不会再吃力了 。
谁知阿玖眨了眨眼:“我说的不是时间,是事情哦。”
事情?
看见苏鸿晔愣怔的表情,阿玖蹙起眉毛,作出烦恼的神态:“我得到了一些消息,接下来有大事发生,可能会耽误哥哥的时间呢。”
“大事?”苏鸿晔的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阿玖轻轻叹了口气,带着遗憾的语气一字一句道:
“是啊,北燕的使者不请自来,说是要和大齐… 敦睦邦谊,邦国相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