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设仪仗的简朴殿内除了皇上的主座外,只有几把铺着软垫的扶椅。魏承生靠着椅背,朝他微微颔首。而另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,朝这边挥了挥手:
“嘿嘿,大师兄,我又来了,意不意外?”
“...”无论心中多么无力,苏鸿晔还是询问了一句,“陈笙箫,你怎么在这?”
陈笙箫摸了摸鼻子:“我?当然是陪二师兄来的啊。他说和陛下不熟,害怕陛下骂他,我就来替他挡话了!”
“师兄,解释一下,我的原话是‘陛下威严,不敢目视,心中有惧’。”魏承生露出歉意的笑容,“不过这一次还请您免了笙箫的责罚吧,确实是我将他叫来的。”
“是啊是啊,我没错。”陈笙箫连声应和,理直气壮地与苏鸿晔对视。一秒、两秒...他默默地放下了翘起的腿,端正了坐姿,“对不起,大师兄,我错了。”
魏御风刚在主座上坐下,看见这一幕,摇头感叹:“哎,鸿晔,朕看小陈也是个活泼的性子,不要总拿规矩压他,江湖人嘛,潇洒惯了,这一点你真是和你师父大相径庭。说起你师父,等朕这几月办妥了退位的事宜,就去找他喝个酒!”
退位。提到这个词,苏鸿晔内心一紧,面上不显。
魏御风向后一靠,面带喜色,似乎对退位一事迫不及待,甚至主动提起了往事:“兄长的遗愿我守了十年,如今总算能脱下这身麻烦的龙袍,将它交予太子。你们这些做孩子的,心中也很欣慰吧。”
他笑呵呵地看着魏承生,对方沉默了半晌,温声回道:“陛下,臣自幼于燕跃门长大,未曾与先皇见过几面。不过虽先皇与臣关系不深,但作为生父,先皇之愿自然也是我等子女之责。”
这话就是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了:他只代表燕跃门,不会干预太子继位。
糟了。
苏鸿晔忽然想起一事,他忘了和魏承生说明太子有勾连魔教的嫌疑。而如今看魏御风,显然也是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的样子。在这样的情境下,他要如何开口?
看见苏鸿晔难以启齿的模样,魏御风关心道:“如何,鸿晔,你想说些什么?”
“...…”不,说到底,此事仍有疑点。一切指向太子的线索太过浅显,甚至让他觉得太过轻松。而自始至终,被称为凶手的太子却从未露面,唯一的证据只有刺客与吴青的一面之言。如果要确切地指认太子,或许还是拿出一些更客观的证据才行。
“臣在江南华亭游历时,因捉捕魔教领头,不慎用了天义金牌。”苏鸿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,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情,“此乃御赐之物,臣却如此轻易使用,还望陛下...”
“好!好!”
未等苏鸿晔语尽,魏御风就拍着扶手大笑起来,显得十分高兴:
“具体事宜,我都已从书信中知悉了,你用得好啊!我曾与他们打赌,谁会先用第一次金牌,没想到等了五年多,竟然会是苏望越的那一枚。他可是我们中武功最强的那个,当年也属他最不情愿拿金牌。嗯...我可要好好嘲笑他一番!”
...师父,对不住,是弟子给你添麻烦了。
笑够了,魏御风也关心起正题:“不过朕确实好奇,你去了江南一趟,可有什么收获?”
收获?苏鸿晔沉思一番,道:“剿灭了一个叫青鬼帮的魔教,捉拿了头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便闭了嘴。魏御风等了片刻后,露出诧异之色:“不准备再说些细节?”
细节?这一次苏鸿晔思考得更久了,许久之后,他慢慢开口:“...过程十分凶险,臣差点陷入合欢宗的幻境...好在敌人并不难缠,最终还是被臣与臣的师弟师妹们捉拿归案。”
“其实,朕指的细节并不是这种......”
“噗嗤。”是陈笙箫没忍住发出的笑声。
他眨巴着眼睛,无视大师兄欲要杀人的视线:“陛下,您别强求大师兄讲什么激动人心的故事了,这种东西他从来都讲得很无聊。要不,您还是听听我上次如何在众位长老面前成功逃课的故事吧?”
陈笙箫这家伙,是不是仗着皇上在就有些肆无忌惮了?
魏御风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:“噢,这个也有趣,你讲来听听。”
陈笙箫清了清嗓子,一开口便拿捏了说书的腔调:“话说那天,正是阴雨天气,玉黛长老和檀华长老又因为师父的事情吵了起来......”
平心而论,陈笙箫口才确实不错,逃课一事竟能被他讲得跌宕起伏、绘声绘色。长老之间的纠纷瓜葛、弟子之间的情感秘事,这些连苏鸿晔都不熟悉的事情,他竟然能如数家珍、娓娓道来。难道他平时不写课业,就是为了打听这些八卦?
魏御风听得啧啧称赞,时而抚掌应和,时而摇头叹息。只有苏鸿晔有些坐立不安,被迫听了半个时辰的陈笙箫逃课实录。因此等到李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时,他竟像逃脱牢笼般松了口气,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考虑给陈笙箫加第五份课业了。
“陛下,左丞相求见——”
乍一被打断,魏御风的面上带着意犹未尽之色。他抬手,示意陈笙箫先中断说书,有些疲惫的向后一靠,捏着眉心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一位身着紫袍、头戴冠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朝主座上的魏御风躬身作揖。他蓄着长须,鬓角有些泛白,眼眶凹陷,显得眼神深邃。行礼过后,他朗声道:
“陛下,臣代大理寺前来上奏,此事与青鬼帮头领和燕跃门遇刺相关。燕跃门的各位少侠,也请留步观听。”
魏御风有些吃惊,坐直了身子:“燕跃门遇刺?鸿晔,你怎么未与朕提过此事?”
苏鸿晔安抚道:“刺客已被捉拿,陛下不必忧心。”
“报喜不报忧,这可怎么行?”魏御风摇摇头,“余卿,你且仔细讲讲。”
余仲安往苏鸿晔这边瞧了一眼后,垂首回话:“这青鬼帮的头领名为吴青,原是江南华亭知县,因贪污受贿下狱,逃狱后与一群亡命之徒组了青鬼帮,又与万福商行等地方势力勾连,在江南横行霸道。被燕跃门的少侠捉捕归案后,那背后的人却仍然不死心,竟又派了刺客劫走要犯,幸而少侠武艺高强,才未能得逞。”
魏御风听得恼火:“这青鬼帮竟如此猖狂?这什么万福商行,你改天让人去查抄了,还有其他勾结的势力,有一个算一个,一并论罪处刑!”
“陛下大义。”余仲安将头埋得更深了,“只是...还有一事,臣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魏御风大手一挥,重新靠回椅背:“你说便是了,朕又不会吃人,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余仲安忽然一撩衣摆,直直跪下,俯身趴地,重重磕了一声响头,等再直起身时,额头上已然是通红一片。魏御风有些惊讶,伸手想要扶起余仲安,对方却反抓住他的衣袖,仍旧固执地跪着,不愿起来:“陛下,请恕臣僭越,那吴青与刺客都已指认了幕后凶手,只是那人身份实在是惊世骇俗,臣实在不愿相信,那人....那人竟是.....”
“是太子殿下啊!”
寂静,一片寂静。苏鸿晔最不愿看见的景象,终于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。
殿内的空气忽而变得凝滞。魏御风身后,檀木的桌案发出悲鸣,震颤起来,惊得案上花瓶摔落,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,甩落满地花瓣。一股沉重的力压下,让人喘不过气。陈笙箫面色苍白地弯下腰,用力撑住自己的脑袋,魏承生死死把住椅子的扶手,冷汗直流,而不会武功的余丞相更惨——他直接被这股力道掀飞三尺多远,差点撞散旁边的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