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！”苏鸿晔霍然起身，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回荡在空荡的殿内，酝酿出另一道柔和的力。几乎是同一刻，桌案停止了震颤，魏承生与陈笙箫面色缓和，魏御风则是浑身一震，面色复杂地后退一步，收回了力。

余仲安从地上爬了起来，感激地看了苏鸿晔一眼，转身向魏御风叩首跪拜：“陛下，此事尚无依据，或许那些犯人说辞并不可信。臣只觉得此事有必要禀告陛下，至于是非真假，还请陛下明鉴啊！”

魏御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又转向苏鸿晔：“你也认为，这一切的背后是魏承民做的？”

他的语气沉沉，听不出喜怒，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苏鸿晔在心中叹了口气，面色恭敬地行礼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若是太子殿下能亲口说清楚这件事，或许这件事确实有可待商榷的地方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魏御风的面色逐渐平静，他靠回椅背，不再看伏身在地不敢动弹的余仲安，“传太子速速来延英殿。”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大殿内，无人再出声，就连原本正口若悬河的陈笙箫也收敛了性子，与魏承生一同坐在座位上沉默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，殿内陷入安静，直到李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：
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
当苏鸿晔看见魏承民踏入殿内时，差一点没有认出对方。与上次见面不同，魏承民的身形瘦削了许多，本就宽大的衣袍套在他的身上，空空荡荡。他的眼下青黑一片，像是许久未睡，显出十分憔悴的模样。

魏承民的目光无神地在空中四处乱晃，与苏鸿晔恰巧对上，才多了些神采，勉强地翘起嘴角冲他一笑。随后他俯身向魏御风一拜，语气温和：“陛下，近日学习繁忙，时间紧张，还请恕臣来迟。”

魏御风定定地看着他，直截了当地问话：“承民，有人指认你与魔教勾连，甚至意图刺杀燕跃门弟子，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？”

听到这句话，魏承民似乎并不吃惊，或许他比起皇上更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。他垂下眼，面色波澜不惊：“陛下，不过空穴来风之事，又无凭无据，臣不愿认此罪。”

听到这句话，魏御风的面色缓和了些，微微点头：“确实，没有依据，倒显得有些冤枉了。”他又看向余仲安，“余卿，你可听见了？空口无凭，怎么能贸然怀疑太子与魔教勾连？”

余仲安额角落下一滴冷汗，他稽首再拜，也许是跪的时间长了，动作有些迟缓：“是...是臣莽撞了。太子殿下，请恕臣罪。”

魏承民摇头，嘴角带笑：“余丞相只是忧心朝内，为之鞠躬尽瘁罢了，吾欣喜不已，怎么会怪罪呢？”

余仲安松了口气，拭去额角的汗，喏喏起身，退至一旁。

“看来或许是那些魔教意图构陷承民，才作的这番说辞。”魏御风定了论，“如今朕退位在即，总有不安分的人从中捣乱。”

他从半敞的殿门窥见渐深的天色：“承民，辛苦你来这一趟，如今事态明了，你便可回去了。鸿晔，时辰也不早了，你今日便带着师弟在东宫住下吧。”

几人行了礼，离开了延英殿。在众人离开后，李内侍进了殿内，只看见魏御风在座位上久不动弹，一手撑着脑袋，似乎在思索些什么。

“陛下，您就这样将太子放走了吗？”李内侍压低了声音，唯恐被殿外的人听见，“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？”

魏御风愣愣地注视着虚空的某一处，许久后，他勾起嘴角，眉毛却紧紧皱着，露出一个近似于悲伤的笑容。

“承民是兄长钦定的继承人，我的位子本就是给他留的。”魏御风站起身，与李内侍对视，“我就快要自由了，在那之前，我不想让太子出任何事情。”

他的眼里迸发出某种别样的光彩，那光彩中的渴望与狂热让李内侍不敢目视，忙低下了头：“....是，臣会让那些知情的人闭紧口舌的。”

李内侍俯首叩拜，他是陪了魏御风十多年的心腹，自然清楚对方的心境。他的内心仍然不由得叹息，陛下被禁锢在皇位中太久，如今已什么也不在乎了，只希望太子殿下早日继位。

只是，事情真会如陛下所愿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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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皇帝的脾气都这么喜怒无常吗？”陈笙箫出了宫殿，挺着的背一下子松懈下去，没忍住抱怨道，“刚刚我都不敢说话，就怕那气撒到我身上。唉，我以后是再也不敢和皇上聊天了。”

魏承生拄着双拐，行走有些迟缓，闻言不由得失笑：“我们平日里也见不到皇上，这你就无需担心了。”

“这倒是，我还是老实待在二师兄旁边就好。”陈笙箫向后敏捷地跳了几步，正好跳到魏承生的身边，“就像这样，我扶着师兄，师兄给我挡灾...咳咳，是挡话。我没师兄就会说错话，师兄没我就寸步难行，哎呀，我们果然还得是待在一起最安全啊。”

他扶着魏承生的胳膊，目露期待：“师兄，皇子不是都有宫殿的吗，我和大师兄住你的宫殿怎么样？”

魏承生靠着他的肩膀，面上有些为难：“我甚少回宫，虽确有一住处，但地方狭小，恐怕只能容一人与我同住。”

“啊.....”陈笙箫挠了挠脑袋，“那，大师兄，你问问太子殿下有没有空余的卧房？”

“苏少侠。”

仿佛是为了顺应陈笙箫的话，苏鸿晔的背后响起魏承民的声音。他转过身，魏承民快走几步，赶到他的身前。不知道是不是体力不支，仅仅这几步，他的面上已然出了好些汗。靠近了，苏鸿晔才发觉，魏承民比殿内瞧见的还要憔悴，本就立体的五官失了皮肉，紧绷在苍白的脸上，显得有些形销骨立。

魏承民定定地看着他，眼里似有光亮闪过：“苏少侠，许久未见，你....你最近如何？”

苏鸿晔客气地寒暄道：“多谢殿下关心，燕跃门欣欣向荣，势头正好。”

“我指的是你.....不，没事，看来你精神不错，那便好。”魏承民欲言又止，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，不安地搅动着。好半天，他忽然又问道，“那你今晚，可有住处？要不要到我那边休息一晚？”

嗯.....苏鸿晔摩挲着袖子内阿玖给他的玉佩，若是能在太子的住所呆上一晚，兴许自己会找到一些相关线索。这么想着，他微微点头：“那么便劳殿下费心了。”

魏承民似乎很高兴：“那，今晚你到丽正殿来，届时会有宫女为你引路，我在主殿内等你。”

苏鸿晔道了声好，双方又陷入了沉默。

“对了，苏少侠。”

忽而一阵风刮过，魏承民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单薄的身体仿若马上就要吹散，他却仍然固执地伫立在原地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在风中微微颤抖：

“你认为，我会和魔教有关系吗？”

苏鸿晔皱起眉头，不明白为何对方忽然主动提起这件事。出于谨慎，他回答道：“我不知。”

“是吗.....”魏承民垂首，夕阳自背后打下深邃阴影，让人看不清楚具体神色。他不再说话，安静地看着苏鸿晔从袖中拿出玉佩，同他告别后飞上殿顶，在宫殿群中穿梭。他的眼中倒映出苏鸿晔的背影，那影子愈来愈小，像一只无拘无束的燕子轻巧飞远，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中。

“.....真自由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