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掌柜，无需送了。”

港口人来人往，熙熙攘攘，苏鸿晔转身对着送行的万福满拱手，客气地拒绝了他的随行请求。

几天过去，万福满脸上的横肉消减了许多，披在身上的马褂都显得有些空落了，像个没了气的皮球。他的眼下尽是青黑，难掩憔悴面貌，却还挂着勉强的笑容，不厌其烦地请求道：“那青鬼帮和我算个仇家，苏少侠真不能通融通融，让我进去，打几个巴掌也好啊。”

苏鸿晔叹了口气：“这话我也和掌柜说过很多次了，吴青身为重犯，是不被允许探视的。若是您的血缘至亲被杀害了，我倒愿意卖您一个人情，只是...”他看了眼万福满身旁身姿挺拔、面带微笑的“万德全”，“您的儿子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？其他人应该并不与您相干吧？”

万福满脸色僵硬，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回复，大夏天他那白花花的肥肉又渗出层层油汗，只是这次他却没用汗巾擦去了，显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分外狼狈。

“说...说的是啊.....”万福满再一次不甘心地瞧了一眼船舱，面色颓然地退开了。他看着那只载着燕跃门弟子和青鬼帮头领的船渐渐远去，踉踉跄跄地转身向自己的府邸走去。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水亭的靠椅上，翠玉为他呈上一盆冰块，他忽然一把掀开那盆冰块，怒骂道：

“这冰块都化了好些，你个烂蹄子是要热死我？”

翠玉被推倒在地，慌忙磕头认罪，半句话也不敢多说。万福满又踹了她好几下，才收回脚，面色阴郁地捏起黑色的棋子，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和蔼可亲的模样，分明就是个精明残暴的商人。

阿玖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，双脚搁在桌上，姿态散漫，漫不经心地往嘴里丢着青梅。咀嚼了好半天，他听见万福满颤抖的声音：

“少主，德全他...真的是被青鬼帮杀的吗？”

阿玖点点头：“自然，我亲眼所见，他正和一个女人快活呢，吴青从他背后使招，将他整个脑袋都砍了下来，嘿，那场景.....”

“请您收声吧...”万德全双手捂住自己脑袋，脸上横肉挤成扭曲的一团，几乎看不清神色，“德全...我的宝贝德全...青鬼帮，我饶不了青鬼帮！”

“所以我很早便说了，管不住的恶人还放他出去作恶做什么。”阿玖微微一笑，靠在石桌上，撑着脑袋看万福满，“看么，我才是正确的。”

万福满正好对上那漆黑的双眼，那眼里流不出任何暖意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，忙垂下头低声道：“您说得对...从今往后，我只追随您。”

阿玖嘴角的弧度拉大了，眼里却没露出喜色。他随手捻起一颗青梅，举向天空，挡住那抹刺眼耀目的光。他盯了那颗挡住太阳的梅子半晌，忽而将它丢出。果子朝着天际飞了好一会儿，终是不抵力，滚落在远处的泥地里。他又伸出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，露出一条缝隙，感受那从指缝漏下的并不刺目的光，许久后，才喃喃道：

“梅子长于地，太阳生于天，天清地浊，清浊不融，乾坤定矣...”

“哥哥，你是哪一种？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“春华姐姐，你好会梳头啊！玦行，快看我新绑的发髻！”

未央用手护着为她扎的飞天髻，小心翼翼地来回转头，向玦行展示。面容清秀的女子对这番夸奖有些不好意思，她笑了笑，抿唇不语，目光不自觉瞟向船头伫立的那道挺拔身影。

这边，苏鸿晔望着看不清边界的宽阔河面，一边对工言吩咐：

“等回了门派，先将吴青送往执法堂审问，套出他的情报网。等他吐露得差不多了，将他移送到京城的大理寺。我这次用了天义金牌，那边是一定会上报的，等过几日，我便押送吴青去大理寺，并亲自面圣呈情。”

“还有玦行和未央的责罚，玦行对师兄出言不逊，未央则是破坏门派建筑以及擅自与弟子决斗。这两个小家伙....让明凌长老骂几句吧。”

“对了，还有那挑选礼物的弟子，差点让燕跃门酿成大错，之后我去找他稍微训几句....”

前两条工言还在连声应和，最后一条吩咐让他的脸色变得苦涩起来，立刻转变了话题：“师兄，那春华姑娘要怎么安置？”

苏鸿晔转过身，刚好与头包葛布的女子视线相对，女子的鼻尖涌上潮红，神色慌乱地移开了脸。

“...可惜了，这年岁习武有些晚了。看她与未央关系不错，便让她先跟在未央身边，也好看着那丫头。”苏鸿晔又道，“别告诉她父亲的事情...徒增悲伤罢了。”

工言应了，回了船舱里看守吴青，留下苏鸿晔继续望着江水沉思。青鬼帮的事情不明不白地结束了，除了知道阿玖在背后推波助澜后，此外他一无所知；青鬼帮的头领是抓了，但手下的人、背后的人仍逍遥法外，而燕跃门不方便直接出手，只能借朝廷之手彻底铲除；而合欢宗的艳华娘不知为何在水月楼出现，疑似与青鬼帮有勾结，并且利用月娘逃脱了追捕。

唉....苏鸿晔有些头疼，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。作为大师兄，他一向很忙，但今年却是格外地忙。定是那小子的错，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笑得勾人心魄的脸，自从接了那小子一个满怀，事情便一件一件找上他来。可千万别再遇上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