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钻入他的脑内,他立刻便清醒了,几乎是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佩剑。佩剑失了影子,他却摸到一手的冰凉,像是冬日里的雪。
不....自己是在做梦吧,自己不是在江南盛夏吗,怎会突然变了季节?
“阿牛。”
这一声久远的称呼惊得苏鸿晔一颤,他迷茫地转过身,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头,如羊脂玉般细腻而光滑。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?他需费力抬起头才能勉强看清眼前人的面容,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,嘴巴和他一样,仿佛天然不会笑,总是下垂着,显出严肃冷淡的模样。
但女人笑了,于是上翘的嘴角便带着眉眼也上扬了,露出眼里藏着的柔和光辉。
“....娘?”
“诶,你这孩子,大冬天怎么还在外面乱跑。”娘笑着替他披上了大氅,又掩上他凌乱的衣领,“该回去吃饭了。”
苏鸿晔愣愣地摸了摸大氅上的毛,那好像是狐皮做的,毛茸茸的,半只手掌能陷进去,暖和极了。他似乎有些不解,喃喃道:“娘,我不叫阿牛....”
“怎么了,娘叫叫你的小名怎么了。”娘露出笑意,刮了下他的鼻头,“难道你已经长大了,懂得羞耻了,我得叫你苏鸿晔你才成?”
不对....这名字不是娘取的,他明明记得是一个拿着剑的男人.....咦,那个男人是谁?
苏鸿晔需要抬起头,才能仰视女人,面前这个雍容华贵,双手十指上都带着金扳指的的女人,是他的娘?娘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嗔怪道:“你果然是大了,唉,还是二牛贴心,不会嫌弃娘。”
下意识地,苏鸿晔反驳道:“不对,我才更喜欢娘。”
娘笑得褶子都快冒出来了:“是,是,娘亲也最喜欢阿牛了。”
她拉着苏鸿晔的小手,一脚踏进宅邸的大门,漆红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,隔开了呼啸的风雪。
“呼,今年可真冷啊,收成都少了许多,还好你娘目光长远,早就买下了多一倍的麦子和煤炭,今年可以过一个好冬了。”谈到这一话题,娘的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。
进到了暖和的里屋,有仆人递上了热乎乎的手炉,苏鸿晔抱着火炉,坐到了娘的身边。餐桌上摆上了不少菜肴,红烧肉、蒜苔炒肉、炸肉丸、鲫鱼豆腐汤,看得他眼花缭乱。
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,苏鸿晔才从愣神中缓过来,他转过头,正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。
“哥哥,你出去玩怎么不带上我啊。”孩子撅起嘴有些不满,对上他的眼又失了气势,嘻嘻一笑,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,“算啦,我才不和哥哥见识,不过你可要记住,下次玩可一定要带上你最最最爱的弟弟!!”
苏鸿晔注视着眼前的孩子,他和自己并不相似,他的眼里永远是上扬的神采,他的口中总是蹦出孩子气的话语,这副天真的模样,或许正是娘在最孤独的时候需要的。
他摸了摸自己弟弟柔软的头发:“好啊,不过你下次可要跟紧了,可不要让我等太久。”
“嘿嘿,肯定会的。”二牛兴高采烈地紧紧贴着他,指着那一桌子的菜道:“哥哥,你先动筷!”
苏鸿晔顿了顿,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色泽鲜红,油光发亮,放进嘴里便化作了水一般,软烂鲜香。
他刚想张口说很好吃,旁边紧跟着夹了一块红烧肉的二牛却摔了筷子,面色愤愤:“这肉谁做的,好油啊。”
娘也夹了一筷子,咀嚼着,眉头皱起来:“是比之前做的油腻了些,红烧肉还是少放点油好,回头我让厨子换个配方。”
听他们说着说着,口里的红烧肉似乎真得腻味了,嚼着嚼着只觉得恶心难以下咽。于是他开口附和道:“是啊,太油了。”
“这菜等会儿就倒了,阿牛,你尝尝这蒜苔炒肉,我让厨子只用最精瘦的肉做的,绝对不腻。”
蒜苔中和了肉的一丝腥味,瘦肉放进口中,干而不柴,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气,咀嚼起来满口生鲜。
二牛却还是吐了:“略,蒜苔好难吃啊。”
娘有些生气,指着蒜苔道:“蒜苔对身体好的,快吃。”
在娘的监视下,苏鸿晔和二牛只好乖乖地吃下了这盘菜。吃饱饭足,两个孩子的肚皮都撑得浑圆,二牛蹦蹦跳跳地,要苏鸿晔陪他去买糖葫芦。
“已经吃了饭,还要吃糖葫芦?”苏鸿晔有些无奈,“容易积食,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啊,哥哥,你就比我大一岁,我不信你不想吃!”二牛扒着大门不肯松手,试图说服他。
这副倔强的样子,让苏鸿晔的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红衣的小姑娘,也总是像这样张牙舞爪,逗得他背地里憋不住笑容,却还要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她。
奇怪,他之前碰见过那个小姑娘吗?而且以他的年纪,似乎还要叫那个小姑娘一声姐姐。
“哥哥?你不理我,我真的走了噢。”见他愣在原地,二牛试探了一句,将门推开一条缝,费力地挤过去了。苏鸿晔才反应过来,也扒着那条门缝迅速地追了上去。
或许是因为寒冷,街上的氛围有些寂寥。各处的房屋顶上都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,还有几家贫穷的,雪已经压塌了大半个茅草顶,几个衣衫破烂的佃民焦头烂额地徘徊在外面,架着木梯子爬上去清理积雪。
苏鸿晔看愣了,直到二牛跑过来,眼前的灰白世界里骤然多出一抹鲜红的色彩,一串饱满的糖葫芦递到他的面前,裹着金黄诱人的糖壳,在阳光下闪烁着甜腻腻的光泽。
“哥哥,这个给你吃。”二牛自己手里还攥着另外一串糖葫芦,正美滋滋地舔着。
“谢谢。”苏鸿晔下意识地道了声谢,又望了望四周:“你在哪里遇到卖糖葫芦的?”
二牛指着街角:“喏,就那儿啊。”
顺着他指的方向,苏鸿晔果然看到一串一人多高的茅草架,插着几串糖葫芦。伫立在茅草架边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汉子,头发和胡子都像未曾打理过一般乱糟糟的,眼睛一刻不离自己的茅草架。
令苏鸿晔有些在意的是,如今正是严冬,男人的身上只披着棕麻制成的蓑衣,内里裹着纸裘。这种纸裘是用楮树皮和藤纸做的,便宜厚实,但也无法抵御如此寒冷的天气。果不其然,男人裸露在外的手和脸被冻得通红,他在那里来回踱步,用力地搓着僵硬的指节,企图获得一点暖意。
身边的二牛在催促着回家了,可是苏鸿晔却鬼使神差地抬起脚,走向卖糖葫芦的男人。二牛咦了一声:“哥哥,你还要买一串?”
苏鸿晔不答,径直走向男人,被无视的二牛摸不着头脑,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。
壮年男人看到他们,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:“糖葫芦,好吃的糖葫芦,麦芽糖煮的,可甜了,来一串吗?”话音刚落,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鸿晔手上的糖葫芦上,立刻便暗淡了下去,似乎预料到他们不会光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