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鸿晔摸了摸袖子里面,里面有一些碎银,还有几枚铜板。他摸出一粒碎银,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,踮起脚放在他粗糙的掌心处。
男人看看手里的银子,又看看孩子模样的苏鸿晔,绷直了脸塞了回去:“小孩,你家大人没教训过你别乱花钱吗?回去回去,别打扰我生意。”
苏鸿晔不是第一次被拒绝好意,但还是第一次以这么尴尬的理由。他于是只好换成了两枚铜板,叹了口气:“好吧,这位叔叔,我要买一串糖葫芦,对了,我能问几个问题吗?”
这下男人接过了,摘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:“问呗,搞得这么紧张做什么,难道我是吃人的老虎?还是京城里的皇帝?”
这句话逗得苏鸿晔没忍住弯起唇角,男人也乐呵呵道:“就是嘛,小孩子就是多笑笑才好,你看你,绷着张脸,比那些老爷还有派头!”
苏鸿晔不自觉摸了摸嘴角,他总是绷着脸吗?可是那已经是他最平静的表情了,若是真的生气起来,那群小辈可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。
小辈....苏鸿晔将这个奇怪的词汇晃出脑袋,不对,他现在只是个小孩,哪来的小辈。他抬起脑袋,再问男人的时候,面容又恢复了严肃:
“麻烦请告诉我,收成如何?”
男人觉得奇怪,但也回答了:“大雪压根,麦苗难活,等到开春,收成也算是完蛋了。”
苏鸿晔点点头,又问道:“那近日冷吗?”
闻言男人摩挲着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肘,从喉咙里挤出苦笑:“冷啊,冻死了好些个人了,大街上没摆着,可那后巷里都...”他忽然止住了话头,意识到眼前只是个小孩子,便将黑暗的话语都吞下了肚子,只剩余一声叹息,“麦苗难活,人也难活。”
苏鸿晔默然,他身上还裹着娘给的狐皮大氅,手里还提着烧得热乎的手炉,周身都感觉暖和,甚至因为过厚的衣服脸上还渗出点薄汗。
....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
“你尝过自己做的糖葫芦吗?”
男人陡然愣住了,翕动着发白的嘴唇说不出话。生活本就不富裕,多余的麦子都用来磨成金黄的糖浆,裹在山楂上供给那些富人家的孩子们挣点活命钱,哪还有胆子去碰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一根糖葫芦?
男人绞尽脑汁思索着,就见眼前一脸苦哈哈的小孩忽然笑起来,终于露出了符合这个年龄的稚气。然后他踮起脚,轻巧地将手上的糖葫芦塞在他的手心里,没等他拒绝,后退了几步,笑道:
“谢谢您,这糖葫芦很甜,您也尝尝吧。”
裹着白色大氅的小孩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,轻盈地飞走了,他身旁的小孩傻了眼,手里攥着两根糖葫芦紧紧地跟了上去。
男人呆愣愣地盯着被塞在自己手中的糖葫芦,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。
....原来自己磨的糖浆,竟这般地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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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鸿晔的心情从未如此地轻松过,他穿过了门扉,径直来到了娘的面前,身后跟着急忙跑过来的二牛。
娘不明所以地放下了茶杯,看着他因为疲累扶着膝盖微微喘气,露出好笑的神情:“怎么今日玩得如此凶?”
苏鸿晔摇摇头:“不是,娘亲,我是来请求您一件事的。”
娘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,拿出羊角梳一点点梳理着他的头发:“好好好,想要什么就跟娘说,娘一定满足你。”
苏鸿晔抬起头,明亮而有神的眼睛正对上他的娘亲:“能将府上收的粮食,拿出一半分与流民吗?”
娘梳头发的动作僵了僵:“阿牛,莫要胡说,这些粮食是咱们府过冬的命根子,哪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呢?”
苏鸿晔遗憾地点点头,又问道:“那能出些银两重新安置那些塌了房子的佃民吗?”
娘停下了动作,把苏鸿晔从怀里抱下,罕见地露出了怒容:“阿牛!”
她指着精美的家具,语调凄惨:“你可知道,这些名贵的家具可是娘一点点打拼出来的,你爹早死,独留我一寡妇活在世上,为了给你们挣口饭,什么苦什么累没有受过,可如今,你让我拱手将家财分给不相干的外人?阿牛,你的心难道是铁长的吗?”
苏鸿晔低下了头不再言语,娘见他不说话,放缓了语气,抚摸着他的头发道:“阿牛,莫要怪娘。”
苏鸿晔将手放在了娘的手腕上,娘笑了笑,安抚地拍了拍,刚想抽回手臂,却惊疑地发现自己的儿子死死拉住了自己的手。
“阿牛,你做什么?”娘面色有些变了。
苏鸿晔再抬起头来,脸上已是一片冰冷:“原来如此,这便是你的私心。”
娘蹙紧眉头,似是不解:“什么私心,娘是为了你好啊。”
苏鸿晔看着美貌的妇人,她挂着得体的笑容,柔软而昂贵的布料裹着她白皙而丰腴的身躯,像一只花枝招展的玄凤。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的娘,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,破烂的衣衫盖着单薄的身躯,像一只弯了腰的竹节虫。
“你的幻境功夫若是到家,就该让我称心如意,而不是四处与我作对。”苏鸿晔语气冰冷,身后的二牛扔了糖葫芦,尖叫着来扯他的胳膊,哭道:“哥哥,你放开娘亲好不好?”
苏鸿晔没有放开,他看着妇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惊恐:“若这真是一场完美无缺的幻境,便不该出现惨死的人、压塌的屋和艰难的世道;也不该出现高高在上的娘、懵懂无知的弟弟和大肆敛财的人家。”
苏鸿晔再一次笑了,这次是讽刺的神情:“因为那便是你,曾经经历过不公世道,如今富贵了的,却再也抛不下权财的你——艳华娘。”
妇人的口中迸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:“你又知道什么—!!”她的话语还未说全,面部已然扭曲,连带着身体也慢慢化为一缕轻飘飘的青烟,停止了哭喊的二牛憎恨地盯着他,身形也渐渐模糊。
苏鸿晔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容,敛了眉目,轻声道:“....二牛,我也曾想过娘为何对我们如此不公,燕跃门修行二十载,我终于悟出了,不公的由头不该是生养我们的娘亲。我已不恨——但也再不会关心了。”
伴随着这一句话,四周的景色轰然破碎,皑皑白雪变回了朱阁青楼,力量重新涌向四肢百骸,苏鸿晔闭上了眼,吐出一口浊气,挺直了脊背,摸上腰间的佩剑。
如他所料,他战胜了魔教拙劣的幻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