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中只有一张朱红色的软榻,万德全悠闲自得地半躺着,占了软榻的一大半,苏鸿晔皱皱眉,虚虚坐在了软榻边缘。软榻前还有一张长案,摆着果盘、几瓶福满楼的青梅酒和骰子、叶子戏之类供玩乐的小玩意儿。长案一角摆着瓷制的三足炉,涌出一缕香烟,香气绵柔,勉强让苏鸿晔的鼻子放松了些。
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苏鸿晔的嘴角,顺着莹白的指尖,刚好看到一双弯弯的眉眼。
“晔君,吃吗?”万德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,一只手捏着葡萄伸到苏鸿晔的面前,露出明媚笑意。
苏鸿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低声警告:“莫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情了。”这里并不安全,不说吃食,就连那些乐人他也时刻警惕着。想了想,他将葡萄丢到了纸篓里,扣住了万德全的手,这下子对方少了一只可以动作的手,他的心也可以略微安定下来了。
万德全惊愕地眨眨眼,忽而伸出另外一只手在苏鸿晔眼前晃了晃:“晔君怎么不把这只手一并锢住?”
一并锢住?那万德全要么是坐在他怀里,要么是坐在他面前,无论哪个场景都不成体统,一只手也够他反应的时间了。万德全见苏鸿晔没有反应,勾了勾唇,朝着纱幔后的月娘问道:“这里可有绳子?”
纱幔后的女人低低地笑了:“公子,这里并未有那等助兴之物,但若您不介意,蒙眼的布条
却是有的。”
纱幔后伸出一只手,与那纤细的影子不同,除了小指外,四根手指皆生着一层厚茧,指甲修剪得整齐,未饰一物。一根鲜红色的布条被放在掌心处,苏鸿晔捻起那根布条,犹疑地看了眼眼含期待的万德全。他究竟是怎样想的,竟愿意主动受缚?
布条不是很长,勉强将万德全的两只手绑在一起,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鲜艳的红色之下带了些许病态。绑好后,苏鸿晔捏住布带的一端,对着那端的万德全道:“你可千万老实些。”
万德全歪歪头,露出微微笑意:“自然,我听晔君的。”他向苏鸿晔展示了下被锢住的双手,乖巧地靠在他的身旁,似乎在示意自己的无害。
“小女子近日对作曲得了些意趣,不知两位公子可否赏耳一听小女子的拙作?”
纱幔后的月娘又拨弄起古琴,发出一声琴音。琴声悠长微颤,似乎正等待着他们的回答。
“今日正好运,竟有幸得听月娘新曲。”万德全被绑着手也不妨碍他嘴上利索,“既如此,便请月娘奏雅了。”
“不敢云艺,谨以薄技奉娱。”纱幔后的声音忽而变缓了些,“这词也是小女子所作,不过一首打油诗,万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。若是别人,会唤其艳诗,若是公子,又会唤它什么呢?”
这话问得奇怪,苏鸿晔还没细究其意,纤纤玉手已然放在琴身,勾出第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曲调。
那调子起手缓慢,细微吟揉,似春夜苔衣浸露,忽而若雪岭崩云,巨石滚壑,千钧之力化入绵延回响,绵绵琴音混入那茫茫香气,飞入苏鸿晔的耳间,伴着女子轻柔低缓的唱调。
“白玉台,碧琼楼,九天高寒胜边穹。轻纱慢遮半面愁,与君共座饮新酒。
生平多少二三事,诸皆告与二三子。双亲驾鹤上西天,独留小女在人间。雨打门扉夜淋漓,冷落清秋思难眠。一日忽得青眼加,扶摇乘风断云远。金缕作衣银作缀,芙蓉香暖鸳鸯被。明月好花莫轻掷,何处觅得彩云归。朱唇妍丽低昵枕,洞房佳日宜欢会。书生好写女子事,顾名其曰艳华娘。”
艳华娘?那不是合欢宗的妖女....
香气缭绕,熏得他迷迷糊糊。他这才恍悟,该死,他注意了吃食,注意了琴声,却疏忽了那股奇异的香气。
视线模糊间,一抹鲜红在他的眼前飘飘悠悠,似乎在勾着他去抓住那艳丽的布条。
额....苏鸿晔用力晃了晃脑袋,呆愣愣地看着鲜艳的红色在眼前越放越大,缠绕着幽幽香气。只是,这香气与房间中的似乎有些不同,有什么不同?
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,想要分辨出其中异样。隐约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梅子微微的酸腥。
唔,原来是青梅酒的气味...
眼前覆盖上柔软的触感,陷入了一片漆黑。也许是布?他失去了视线,意识越发昏沉,似乎有一个柔和的声音自天外飞来,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:
“好梦,哥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