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奈走后的第三年，我整理书房时，在一个旧箱子里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病历。

那是他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的所有病历，从最初的“先天性心脏病，心功能Ⅱ级”，到后来的“扩张型心肌病，心功能Ⅲ级”，再到最后我发现的“重度心力衰竭，心功能Ⅳ级”，每一张病历上，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，和医生冰冷的诊断。

我坐在地板上，一张一张地翻看着，指尖抚过那些字迹，心脏像被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着，疼得喘不过气。

十八岁的病历上，贴着他的照片。

那时候的他，比后来稍微胖一点，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，眼神清澈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倔强，不像后来，眼里满是疲惫和绝望。照片下面，写着他的年龄，十八岁，正是最好的年纪，却被命运判了死刑。

我翻到他十九岁的病历，上面写着：“患者拒绝住院治疗，家属签字栏空白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十九岁那年，到底经历了什么？为什么拒绝治疗？为什么家属签字栏是空白的？他的家人呢？

这些问题，我生前从未问过他，他也从未提起过。我总以为，只要我陪着他，就够了，却忽略了他背后，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和绝望。

“你那时候，为什么不治疗？”

我话音刚落，身侧的旧沙发就陷下去了一小块。

元奈出现了。

他穿着十八岁时的校服，白色的衬衫，蓝色的裤子，背着一个旧书包，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本课本，眼神里带着一点当年的倔强，和一丝浅浅的落寞。

“治不好的。”他轻声说，目光落在病历上，“医生说，就算治疗，也只是多活几年，还要花很多钱，不值得。”

“怎么不值得？”我红着眼，走到他身边，“你的命，比什么都值钱！”

他笑了笑，放下课本，看着我：“那时候，我一个人。”

一句话，让我瞬间失语。

一个人。

这三个字，包含了多少孤独，多少绝望，多少无可奈何。

他十八岁失去父母，成了孤儿，一个人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，一个人看病，一个人吃药，一个人面对死亡的宣判。他没有钱，没有亲人，没有依靠，除了自己，一无所有。

“我那时候，每天都在想，什么时候死了，就解脱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不用再疼，不用再害怕，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一切。”

我的眼泪，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，落在病历上，晕开了墨迹。

“那是什么支撑你活着？”我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他看着我，眼里渐渐染上了温柔，像冰雪融化，春暖花开：“你。因为遇见了你。”

“遇见我之前，你撑了五年。”我哽咽着，“这五年，你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
“就那样熬。”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“疼的时候，就咬着被子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；难受的时候，就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；想放弃的时候，就告诉自己，再撑一天，也许明天，就会有好事发生。”

“然后，你就出现了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里闪着泪光，“在那场冷雨里，你给我递了打火机，给我撑了伞，喊了我的名字。”

“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好像再撑一撑，也没什么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