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她写的那些话。
写他出征的样子。
写他归来的样子。
写他捣药的样子。
写他看她的样子。
写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写她记得的每一个瞬间。
写了那么多。
写了那么久。
写了——
他看完最后一行。
捧着那封信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
“收到了你的信。”
“收到了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。
贴得很紧。
紧得像怕它飞走。
紧得像——
---
那一夜,他没有睡。
就坐在那里。
捧着那封信。
一遍一遍地看。
看那些字。
看那些她写的话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要怎么收到他的回信?
他不知道。
可他还是要写。
万一呢。
万一她也能收到呢。
---
他拿起笔。
蘸墨。
可是写不下去。
说什么呢?
说他也想她?
说他每天都想?
说——
他放下笔。
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重新拿起笔。
写。
---
“姮娥:
信收到了。
我很好。
每天都想你。
等你回来。”
就这几句。
他想写很多。
想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想写那些藏在心里的话。
可写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写。
是——
他不知道怎么写了。
七年没说过的话。
如今想说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看着那几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笔。
把信笺折好。
捧在掌心。
他不知道怎么寄出去。
只能捧着。
捧着捧着,那信笺忽然发出光来。
淡淡的。
柔柔的。
像她寄来的那封一样。
然后它飘起来。
飘出窗外。
飘向月亮。
飘向她所在的地方。
羿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封信越飘越远。
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点光。
消失在天际。
消失在那轮月亮里。
---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我写信了。”
“寄给你了。”
“你——收到了吗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可他知道,她会收到的。
一定会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他在凡间焚香祷告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西王母垂怜。”
“把我的信投落他案头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的夜。
他跪在案前。
捧着那封信。
泪流满面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些信。”
“他真的收到了。”
“还回了信。”
“虽然——”
“虽然只有几句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那几句。”
“我等了五千年。”
“才等到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捧着信,泪流满面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封信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焚香祷告的人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收到信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回了信、她却永远没收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