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月亮格外明亮。
嫦娥坐在广寒宫前的石阶上。
望着人间。
望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方向。
望着——
她忽然想写信。
写给他。
告诉他,她还活着。
告诉他,她在月宫。
告诉他——
她站起来。
走回广寒宫。
坐在玉案前。
案上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纸。
没有笔。
没有墨。
只有月光。
永远不落的月光。
她看着那些月光。
忽然伸出手。
轻轻一捧。
那月光在她掌心流动。
柔柔的。
凉凉的。
像水。
又不像水。
她看着掌心的月光。
忽然想——
也许,这就是纸。
这就是墨。
这就是——
她开始写。
用手指蘸着月光。
在案上写。
一字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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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羿:
我到了月宫。
这里很冷。
冷得永远不会暖和。
吴刚也在这里。
他疯了。
有时清醒,有时疯癫。
清醒的时候,他会说‘你何苦来’。
疯癫的时候,他举斧要砍我。
我不怕。
我只是想你。”
她写到这里。
停了一下。
看着那些月光写的字。
亮亮的。
在灰白的案上闪着光。
像星星。
像——
她继续写。
---
“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了。
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。
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。
逢蒙说,你战死了。
说你说不必等。
我不信。
可我还是走了。
我怕。
怕你真的不在了。
怕你真的不要我等了。
怕——
我不知道怕什么。
只是怕。”
她的眼泪涌上来。
冻成冰晶。
挂在脸上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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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羿。
你还记得吗?
那年昆仑后溪。
你躺在溪边。
浑身是血。
我蹲在你身边。
用帕子替你擦脸。
你睁开眼。
说,你睫毛上有露水。
我脸红。
那时我不知道。
这个说我有露水的人。
后来会是我丈夫。”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淡。
像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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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羿。
你还记得吗?
那年你出征射日。
我站在部落入口。
看着你走远。
你没有回头。
我也没有喊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等。
等了很久。
你回来了。
断了一条手臂。
你说,尚安。
你说,勿念。
我那时只想着你还活着。
没有想过别的。
如今我想了。
想你疼不疼。
想你怕不怕。
想你有没有想过我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又冻住。
更多的冰晶。
挂在脸上。
挂在睫毛上。
挂得密密麻麻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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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羿。
你还记得吗?
那年你闭关炼第三颗丹。
我在门外守了七十八天。
你出来的时候,瘦得不成样子。
你说,你怎么这么傻。
我说,没傻。
你说,你哭了。
我说,没哭。
你看着我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,这个好看。
我问,哪里好看?
你说,眼睛。
你说,亮了。
羿。
现在我的眼睛还亮吗?
你看不见。
我自己也看不见。
只知道这月宫里。
没有能让我眼睛亮起来的东西。
除了想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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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写了很多。
写他出征的样子。
写他归来的样子。
写他捣药的样子。
写他看她的样子。
写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写她记得的每一个瞬间。
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久到手指都写累了。
她停下来。
看着那些月光写的字。
满满一案子。
亮晶晶的。
像星星落了一地。
她看着它们。
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这封信,寄往何处?
他收得到吗?
月宫离人间那么远。
那么远。
远得什么也传不过去。
远得——
她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想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