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嫦娥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月宫还是那个样子。
灰白的。
冷的。
静的。
她躺在那张玉榻上。
望着屋顶。
屋顶也是灰白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月光。
永远不落的月光。
她躺了很久。
然后坐起来。
走到镜前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那张脸,还是那张脸。
可眼睛里的光,暗了。
暗得像这月宫。
暗得像——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“眼睛亮了”。
现在,还亮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再也看不见他了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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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推开门。
走出去。
月宫外面,还是那个样子。
灰白的土地。
灰白的天。
远处那棵巨大的桂树。
和那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药杵声。
像——
她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到桂树下。
吴刚还在砍。
一下一下。
砍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树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很久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可此刻,那雾散开了一点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皱起眉头。
好像在努力想什么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
“姮娥?”
嫦娥点点头。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何苦来。”
嫦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这里冷。”
“冷得永远不会暖和。”
“你何苦来。”
嫦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吴刚也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那层雾又蒙上来了。
他的眼神开始涣散。
他转过身。
举起斧头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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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嫦娥又走到桂树下。
吴刚还在砍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砍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吴刚。”
吴刚没有停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吴刚。”
吴刚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又是雾蒙蒙的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是谁?”
嫦娥说:
“姮娥。”
吴刚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姮娥。”
“姮娥。”
念了两遍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
他转过身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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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。
嫦娥没有去桂树下。
她坐在广寒宫前的石阶上。
望着人间。
那么远。
远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一团模糊的光。
那是人间。
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。
那是她嫁给他、等他、爱他的地方。
那是——
她忽然想起他。
想起他此刻在做什么。
有没有受伤。
有没有想她。
有没有——
她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这一次,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刚到眼眶,就冻住了。
冻成小小的冰晶。
挂在睫毛上。
她抬手想擦。
手抬起来。
又放下。
就让它挂着吧。
反正这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没有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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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。
嫦娥又去了桂树下。
吴刚正在砍树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很久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转过身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又清明了一瞬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吃过梅子酱吗?”
嫦娥怔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我吃过一次。”
“在一个叫有穷国的地方。”
“有个女子晒梅子。”
“日光从梅枝间筛下来。”
“落在她发顶。”
“她腌的梅子酱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很香。”
嫦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又冻住了。
挂在睫毛上。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那些冰晶。
忽然问:
“你哭什么?”
嫦娥说:
“没哭。”
吴刚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嫦娥说:
“没哭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那层雾又蒙上来了。
他转过身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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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。
嫦娥没有去桂树下。
她坐在广寒宫里。
对着那面玉镜。
看自己的脸。
看那些永远挂着、永远化不掉的冰晶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邶风·柏舟》。
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威仪棣棣,不可选也。”
我心匪石。
不可转也。
她的心,不是石头。
可在这里,也会慢慢变成石头吧。
变得和这月宫一样冷。
一样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