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羿一个人站在城墙上。
就是她无数次站过的那道城墙。
就是她无数次等他的地方。
他站在那里。
扶着城垛。
望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。
很亮。
和那一夜一样。
那一夜,他站在她寝殿门口。
月光落了他满身。
他说,等我回来。
她说,好。
他走了。
她等了。
等到现在。
等到——
她去了月亮上。
---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夜风吹透了他的氅衣。
久到肩上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。
可他没有动。
只是望着月亮。
望着那个她所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姮娥。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姮娥。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。
只有月光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---
他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秦风·蒹葭》。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”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他的伊人,不在水一方。
在天上。
在月亮上。
在那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。
他溯洄。
溯游。
道阻且长。
可他还是到不了。
永远到不了。
---
他靠在城垛上。
望着月亮。
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阴影。
他想,她此刻在哪里?
在广寒宫里?
在桂树下?
还是也在望着人间?
望着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看不见她。
听不见她。
够不着她。
只能站在这道城墙上。
望着那轮月亮。
望着那个她所在的方向。
望着——
他开口。
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。
“姮娥。”
“你回来。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回来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---
他忽然想起那罐梅子酱。
她做的最后一罐。
放在他案上。
他还没吃。
就——
他想起她系氅衣系带的样子。
低着头。
动作很慢。
系完,攥着那根系带。
舍不得松手。
他想起她站在药庐门口的样子。
端着参汤。
站在那里。
看他捣药。
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
他想起她守在床边的样子。
三天三夜。
没有合眼。
他醒来的时候,她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想起她说“风沙迷眼”时的样子。
明明在哭。
却说是风沙迷眼。
他想起她说“我等你”时的样子。
站在门槛外。
月光落了她满身。
眼睛亮亮的。
他说“好”。
她笑了。
那个笑,他一直记得。
说“这个好看”。
说“眼睛亮了”。
说——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流着。
一滴一滴。
落在城垛上。
落在那些她无数次扶过的砖石上。
落在——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等了你一夜。”
“你就走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有很多话想说。”
“一直没说。”
“以为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以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捂住嘴。
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可眼泪还是流下来。
流了满脸。
流了满手。
流在那件她缝的氅衣上。
---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抬起头。
望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样圆。
那样亮。
还是那样沉默。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姮娥。”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那颗登仙丹。”
“是给你的。”
“那颗神力丹。”
“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颗后悔药。”
“也是给你的。”
“怕你后悔。”
“怕你回不来。”
“怕——”
他的声音又哽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说: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我捣药不是为了让你走。”
“是怕你走。”
“是怕你困在人间。”
“是怕你——”
“是怕我护不住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