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我每次出征。”
“每次离开。”
“都怕回不来。”
“都怕你等。”
“都怕——”
“都怕你难过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可他没有停。
继续说: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你晒梅子的时候。”
“我最喜欢站在远处看。”
“你缝衣裳的时候。”
“我最喜欢坐在对面看。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“我最喜欢——”
“最喜欢替你按眉头。”
“你做梦的时候总皱着眉。”
“按平了,你就不皱眉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轻得像呓语。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那年在昆仑后溪。”
“我睁开眼。”
“看见你。”
“我就想——”
“若能日日看见这个人。”
“该多好。”
“后来日日看见了。”
“还是觉得不够。”
“还想再看。”
“再看。”
“再看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不够。”
“想永远看。”
“永远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望着月亮。
望着那个她所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月亮没有回答。
沉默着。
和从前一样。
---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天快亮了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一夜了。
他站了一夜。
说了一夜。
把七年没说的话。
都说了一遍。
把一辈子想说的话。
都说了一遍。
可月亮还是没有回答。
沉默着。
和从前一样。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:
“你——还会回来吗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轮渐渐淡下去的月亮。
望着那片她所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很久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苦。
苦得像——
他说:
“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想说。”
“说给你听。”
“说了一夜。”
“你听没听见。”
“我都说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左手。
沾满了泪。
他自己的泪。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等了我七年。”
“谢谢你陪了我七年。”
“谢谢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轮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。
望着那片她永远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天亮了。
太阳升起来。
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。
照在他满身的泪痕上。
照在那件她缝的氅衣上。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下城墙。
走回王宫。
走进那个没有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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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他在城墙上站了一夜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说了很多话。”
“说了七年没说的话。”
“说了一辈子想说的话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城墙上的夜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月亮。
说,姮娥,你回来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一夜。”
“他在叫我。”
“在说话。”
“在——”
“在等我回去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我没有听见。”
“月宫太远了。”
“太远了。”
“什么也听不见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站在城墙上,说了一夜的话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站了一夜的人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了七年没说的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没听见、却永远刻在心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