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蒙是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废弃村庄里被找到的。
他躲在一间破屋的柴堆后面。
浑身发抖。
听见马蹄声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那个脚步声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他太熟悉了。
七年。
听了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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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踢开。
阳光涌进来。
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逆着光。
看不清脸。
只看见那件玄色的氅衣。
只看见那只空荡荡的右袖。
只看见——
那个人走进来。
一步。
一步。
靴子踩在破屋的地上,踩碎了那些干枯的柴禾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像踩在他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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逢蒙跪在那里。
低着头。
不敢看。
只看见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。
只看见那只左手垂在身侧。
握成拳。
骨节泛白。
很久。
那个人开口。
声音很沉。
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抬起头。”
逢蒙没有动。
那个人又说了一遍。
“抬起头。”
逢蒙慢慢抬起头。
对上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他看了七年。
沉静的。
寡言的。
永远不动声色的。
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是怒。
是痛。
是——
逢蒙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。
他怕了。
真的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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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他亲手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。
看着这个他教了七年箭术的徒弟。
看着这个——
他开口。
“她呢?”
逢蒙的嘴唇在抖。
他说不出话。
羿又问了一遍。
“她呢?”
声音比方才更沉。
更——
逢蒙张了张嘴。
“师娘——师娘她——”
羿等着。
逢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师娘她——走了。”
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“去了哪里?”
逢蒙低下头。
“月——月宫。”
羿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逢蒙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。
“你对她说了什么?”
逢蒙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羿说:
“你对她说了什么?”
逢蒙跪在那里。
浑身都在抖。
他知道瞒不住了。
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。
他开口。
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——我对师娘说——”
“说您——您战死了。”
羿的眼睛眯起来。
逢蒙继续说:
“说您——说您让带话——”
“说——说此后不必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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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得可怕。
静得能听见柴堆里虫子爬动的声音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逢蒙跪在那里。
等着。
等那个人的怒火。
等那个人的拳头。
等——
很久。
那个人没有动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碎了。
可那个人还是站着。
没有倒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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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逢蒙抬起头。
羿说:
“你知不知道,她等了我多少年?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七年。”
“她等了我七年。”
“我出征,她等。”
“我求药,她等。”
“我闭关,她在门外守了七十八天。”
“我昏迷,她守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她等了我七年。”
“等了七年的结果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说:
“等来一句‘不必等’。”
“从你嘴里说出来的。”
“骗她的。”
逢蒙跪在那里。
泪流满面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说不出来。
只是跪着。
流着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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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看着他。
看着那些眼泪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尚书》里的句子。
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自作孽,不可活。
这个孩子,自己作孽。
自己毁了一切。
自己——
他开口。
“那颗丹呢?”
逢蒙的身子一抖。
“哪——哪颗?”
羿说:
“你偷走的那颗。”
逢蒙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