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落下来了。
不是摔。
是飘落。
像一片羽毛。
像一缕烟。
轻轻地。
无声地。
落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。
---
脚踩下去的那一刻,她才知道什么叫冷。
不是人间的冷。
人间的冷,是风,是雪,是冬天。
这里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是从心里往外凉的。
是——
她站在那里。
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脚踩在地上,没有脚印。
那地太硬了。
硬得像千万年没有人踩过。
她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。
天是灰白的。
地是灰白的。
远处那棵巨大的桂树,也是灰白的。
只有月光。
永远不落的月光。
把一切都染成冷冷的银白。
---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只知道冷。
从里到外的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。
“月亮上很冷。”
“冷得永远不会暖和。”
原来是真的。
真的永远不会暖和。
---
她开始走。
没有方向。
只是走。
走过那片灰白色的土地。
走过那些坑坑洼洼的陨石坑。
走过——
走到那棵桂树下。
她停下来。
仰起头。
看那棵树。
高得看不见顶。
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。
树干上全是斧痕。
一道一道。
深的。
浅的。
新的。
旧的。
密密麻麻。
像一个人的心。
被砍了千万次。
还没有倒。
---
树下有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。
穿着破烂的白衣。
瘦得皮包骨头。
颧骨高高凸起。
眼窝深深陷下。
手里握着一把斧头。
斧刃上沾着木屑。
他就那样站着。
望着她。
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。
很久。
那双眼睛。
曾经精亮精亮的眼睛。
如今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皱起眉头。
好像在努力想什么。
想不起来。
又想。
还是想不起来。
---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她认识的人。
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月洞门外。
白衣胜雪。
风姿如仙。
腰间悬着玉笛。
目光灼灼。
说,夫人腌的梅子,很香。
第二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帘外。
说,我可以向天帝求情。
说,让你重归仙籍。
第三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雨里。
带来天帝口谕。
说,你必须留下。
第四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药庐里。
握着她的手。
说,你心里有怨。
第五次见他的时候,他在梦里。
用千年修为换一次入梦。
说,他根本不需要你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。
如今——
如今他站在这里。
站在桂树下。
握着斧头。
望着她。
像望着一个陌生人。
---
他开口。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是谁?”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她没哭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。
看着这个曾经用千年修为换一次入梦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她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吴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姮娥。”
“姮娥。”
念了两遍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三个字。
不认得。
他用一千年换一次入梦来看她。
如今她站在他面前。
他不认得了。
---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王风·兔爰》。
“有兔爰爰,雉离于罗。我生之初,尚无为;我生之后,逢此百罹。尚寐无吪!”
逢此百罹。
尚寐无吪。
她这一生,逢了多少罹难?
如今到了月宫。
见到的第一个人。
已经不认得她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吴刚。
吴刚也望着她。
望着望着,他忽然转过身。
举起斧头。
砍向那棵桂树。
咚。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