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一棵树。
巨大的树。
高得看不见顶。
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。
桂树。
是桂树。
阿娘说的那棵桂树。
她朝它飘去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桂树下有一个人。
举着斧头。
一下一下地砍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,穿过空旷的月宫,传进她耳朵里。
像心跳。
像药杵声。
像——
她认出那个人了。
吴刚。
他还在砍。
砍了多久了?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他瘦得皮包骨头。
只知道他穿着那身破烂的白衣。
只知道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砍着。
砍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树。
---
她落下来了。
轻轻地。
落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。
脚踩下去,没有声音。
没有尘土扬起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棵桂树。
望着那个砍树的人。
望着这座永远不会有他的地方。
她想起小时候阿娘唱过的歌谣。
是部落里的老人传下来的。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
月出皎洁。
照见美人。
美人窈窕。
我心忧伤。
如今她就是那个美人。
站在月亮上。
看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。
听着那永远停不下来的伐木声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我到了。”
“到了月宫。”
“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。
敲在她心上。
---
她回过头。
望向人间。
那么远。
远得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一团模糊的光。
那是人间。
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。
那是她嫁给他、等他、爱他的地方。
那是——
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说的话。
“姮娥,我捣药不是为了让你走。”
说了三遍。
在昏迷中说的。
她记着。
一直记着。
可那又怎样?
她还是走了。
还是来了月宫。
还是——
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又冻住了。
更多的冰晶。
挂在脸上。
挂在睫毛上。
挂得密密麻麻。
在月光里闪着光。
像星星。
像——
她站在那里。
任那些冰晶挂着。
任月光照着。
任伐木声敲着。
她没有哭。
真的没有哭。
只是眼泪自己流出来。
自己冻住。
自己挂在那里。
她管不住。
也不想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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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我飘起来的时候。”
“眼泪在半空就冻住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挂在睫毛上。”
“挂在脸上。”
“挂了一脸。”
“像星星。”
窗外的伐木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飞升的路上。
她低头看。
人间越来越小。
越来越远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一路。”
“他在追。”
“在喊我的名字。”
“可我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“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我只看见人间越来越小。”
“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”
“只感觉到眼泪冻成冰晶。”
“挂在脸上。”
“挂在——”
“挂了五千年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脸上挂着的冰晶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些冻住的眼泪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在下面追她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不知道他追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