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飘起来了。
不是走。
不是跑。
是飘。
像一片羽毛。
像一缕烟。
像——
她低头看。
脚已经离开地面。
三尺。
五尺。
一丈。
药庐在往下沉。
那扇窗,越来越小。
窗里那盏灯,越来越暗。
她看见案上那颗赤红的丹。
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忽然想伸手去拿。
可手伸出去,什么也够不着。
太远了。
太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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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来越高。
她低头看。
看见整个王宫。
椒房殿。
宣室殿。
演武场。
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地方。
那些她和他一起走过的地方。
越来越小。
小得像孩童玩耍时堆的泥房子。
小得像——
她看见那株梅树。
在月光里,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光秃秃的枝桠,像几笔淡墨。
她想起那年种下它的时候。
只有三寸高。
两片叶子。
蔫蔫地垂着。
她每日省下半碗水浇它。
它活了。
开花了。
结果了。
她用它做了那么多罐梅子酱。
他一罐一罐地吃。
说“酸”。
说“你做的”。
说——
她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这一次,眼泪没有流下去。
刚涌出眼眶,就冻住了。
冻成小小的冰晶。
挂在睫毛上。
挂在脸颊上。
挂在——
她想抬手擦。
手抬不起来。
太轻了。
轻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。
那些冰晶就挂在那里。
在月光里闪着光。
像星星。
像——
她想起他说的“你睫毛上有露水”。
昆仑后溪那一次。
他睁开眼。
看着她。
说,你睫毛上有露水。
那时她脸红。
如今她睫毛上挂着的,不是露水。
是泪。
冻成冰的泪。
他再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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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来越高。
她低头看。
看见城墙。
那道她站了无数次的地方。
她站在那里等他。
等他出征归来。
等他西行归来。
等他平叛归来。
等了一次又一次。
等到——
等到最后,等来一句“不必等”。
城墙越来越小。
小得像一道灰线。
小得像——
她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
是《王风·黍离》。
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”
行迈靡靡。
中心摇摇。
她走得很慢。
心在摇。
可她已经没有心了。
至少,那颗会疼的心,快要没了。
---
越来越高。
她低头看。
看见城外的那条官道。
那条他出征的路。
那条他归来的路。
那条她望了无数次的路。
此刻像一条灰色的带子。
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。
伸向他战死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。
不知道他死的时候,有没有人替他阖上眼睛。
不知道——
她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又冻住了。
更多的冰晶。
挂在脸上。
挂在睫毛上。
挂在——
她整个人,像被泪水裹住了。
一层一层的冰。
在月光里闪着光。
可她没哭。
真的没哭。
只是眼泪自己流出来。
自己冻住。
自己挂在那里。
她管不住。
---
越来越高。
她低头看。
看见整个有穷国。
山川。
河流。
田野。
村庄。
那些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。
那些她以为会生活一辈子的地方。
越来越小。
小得像一幅画。
小得像一块布。
小得像——
她想起那年他撕的那道谕旨。
金黄的绢帛。
朱红的玺印。
他撕了。
为了她。
她跪在地上,拼了一夜。
拼完,泪湿衣襟。
那些碎片,她一直留着。
藏在妆奁最底层。
和那支断箭放在一起。
和那颗干瘪的梅子放在一起。
和——
如今那些东西,都留在人间了。
带不走。
永远带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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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来越高。
她抬头看。
月亮越来越大。
大得像要压下来。
圆得吓人。
亮得刺眼。
她朝它飘去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月亮的表面,不像人间看到的那样光滑。
有坑洼。
有阴影。
有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