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圆夜。
月亮大得有些吓人。
圆盘一样挂在东边天幕上,把整个王宫都染成银白色。庭院里那株梅树的影子,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,每一根枝桠都看得分明。
姮娥站在药庐窗前。
她已经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。
久到露水打湿了窗台。
她手里握着那颗丹。
那颗月白色的、最亮的丹。
那颗她选了又选、看了又看、终于决定的丹。
她把它托在掌心。
温温的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月光照在上面,它也在发光。
清清冷冷的。
像月宫。
像——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歌谣。
是部落里的老人唱的。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
月出皎洁,照见美人。
美人窈窕,我心忧伤。
她那时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月出皎兮。
月光还是那月光。
人已不是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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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闭上眼睛。
把那颗丹放进嘴里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没有味道。
没有苦。
没有甜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他沉默的这些年。
就像她不敢问的这些年。
她咽下去。
站在那里。
等着。
等那颗丹起作用。
等——
身体开始变轻。
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。
是真正的、从里到外的变轻。
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骨头变轻了。
血肉变轻了。
灵魂——
灵魂轻得要飘起来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正在变得透明。
透明的。
像月光。
像水。
像——
她抬起手。
对着月亮看。
月光穿过她的手掌。
落在窗台上。
落在梅树的影子里。
落在——
她忽然想笑。
原来这就是登仙的感觉。
原来这么轻。
轻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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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越来越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轻得像一缕烟。
轻得像——
脚开始离开地面。
很慢。
很轻。
一寸一寸地上升。
她没有挣扎。
没有害怕。
只是任自己飘起来。
飘向窗口。
飘向月光。
飘向——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一眼药庐。
那些陶罐,还静静地立在架上。
那些他写的字,还歪歪扭扭地刻在上面。
那只檀木匣,还放在案角。
另一颗丹,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赤红色的。
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看着那颗丹。
忽然想,那颗是什么?
是神力丹吗?
还是——
她不知道。
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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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飘出窗外。
飘过庭院。
飘过那株梅树。
梅树的枝桠轻轻擦过她的裙摆。
痒痒的。
像他的手。
她低头看。
那株梅树,还是光秃秃的。
没有花。
没有叶。
只有那些瘦骨嶙峋的枝桠。
伸向天空。
像在挽留什么。
她轻声说:
“梅树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
梅树没有回答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和从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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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升越高。
越来越高。
她低头看。
看见王宫。
越来越小。
小得像一块青砖。
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看见椒房殿。
她住了七年的地方。
窗前那盏灯,还亮着。
是她出门前点的。
忘了吹灭。
看见药庐。
那间小小的屋子。
他待了那么多年的地方。
门还开着。
窗还开着。
那颗赤红的丹,还在案上。
孤零零的。
像——
她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这一次,眼泪没有落下去。
在半空就冻成了冰晶。
飘散在风里。
那些冰晶,在月光里闪着光。
像星星。
像——
她想起他说的“眼睛亮了”。
现在,她的眼睛还亮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再也看不见他了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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