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开始模糊。
不是困的那种模糊。
是像隔着一层雾。
越来越厚。
越来越厚。
厚得她看不清下面的王宫了。
看不清那盏灯了。
看不清——
她努力睁大眼睛。
想再看一眼。
再看一眼那株梅树。
再看一眼那间药庐。
再看一眼——
雾太厚了。
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月光。
只有越来越远的凡间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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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说过的话。
“阿姮,人死之后,魂灵会飞上天。”
“飞到月亮上去。”
“在那里看着人间。”
她问阿娘:“那月亮上有什么?”
阿娘说:“有桂花树,有玉兔,还有一座广寒宫。”
她问:“好看吗?”
阿娘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那里很冷。冷得永远不会暖和。”
如今她就要去那里了。
那个永远冷的地方。
那个不会有他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任自己飘着。
飘向月亮。
飘向那个永远清冷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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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。
她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土地。
没有树。
没有草。
没有生命。
只有一座宫殿。
孤零零的。
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广寒宫。
三个字,刻在门楣上。
冷冷的。
像这个永远没有温暖的地方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座宫殿。
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——
身后传来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药杵声。
像——
她回过头。
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桂树。
高得看不见顶。
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。
树下有一个人。
瘦得皮包骨头。
举着一把斧头。
一下一下地砍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看着他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砍着。
砍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树。
她忽然想起他来过。
那个穿白衣的人。
那个说“跟我走”的人。
那个用千年修为换一次入梦的人。
原来他真的在这里。
原来这就是永世不得返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个人。
望着那棵树。
望着这座永远不会有他的地方。
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我来了月宫。”
“你——在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。
敲在她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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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月圆。”
“我服了那颗丹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身体变轻。”
“意识剥离。”
“越来越远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飞升的路上。
她穿过雾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月光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一路。”
“他在追。”
“在喊我的名字。”
“可我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们隔着一层雾。”
“他在下面追。”
“我在上面飘。”
“谁也看不见谁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穿过雾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层雾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在雾里追她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不知道他追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