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姮娥一个人坐在药庐里。
四周静得出奇。
静得像一座坟。
她坐在羿常坐的那张椅子上。
面前摆着那只檀木匣。
那是他亲手做的。
用的是昆仑山带回来的檀木。
只有一只手,做得很慢。
做了整整一个月。
她记得他说过这些。
那时她听着,觉得心疼。
如今她听着回忆里的那些话,觉得——
什么感觉也没有了。
空空的。
空得像这座王宫。
空得像她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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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出手。
把那只匣子拿起来。
很轻。
轻得好像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知道,里面有。
有两颗丹。
他炼了那么久的丹。
他用命换来的丹。
她打开盖子。
月光从窗外漏进来。
落在那两只陶罐上。
一只上面写着“登仙”。
一只上面写着“神力”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登仙。”
“神力。”
她记得他说过。
第一颗,登仙丹。
第二颗,神力丹。
第三颗,后悔药。
第三颗被逢蒙偷走了。
只剩下这两颗。
她伸出手。
拿起那只写着“登仙”的罐子。
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颗月白色的丹。
月光照在上面。
泛着淡淡的清辉。
很温和。
很好看。
她看着它。
想起他说的“登仙丹”。
登仙丹,服之可登仙途,脱凡骨,与天地同寿。
她把它托在掌心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她想,这就是登仙丹吗?
月白色的。
温温的。
像——
她不知道像什么。
只是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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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放下那颗。
拿起另一只罐子。
写着“神力”的那只。
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丹。
比方才那颗红得多。
像凝固的落日。
像——
她想起他说的“神力丹”。
神力丹,服之可得神力,挽弓千石,百战不殆。
她把它托在掌心。
比方才那颗重一些。
温温的。
像他的体温。
她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放回去。
两只罐子并排摆在案上。
两颗丹,两种颜色。
一颗月白。
一颗赤红。
她看着它们。
看着看着,忽然有些恍惚。
她记得他说过。
登仙丹是赤红的。
神力丹是月白的。
可眼前这两颗——
颜色是反的。
她怔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想,也许是自己记错了。
那些日子太乱了。
药炉炸裂。
他昏迷。
逢蒙叛变。
城破。
他死了。
一桩接一桩。
她太累了。
累得连颜色都记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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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闭上眼睛。
想回忆他说过的话。
那些话,在脑子里转。
转来转去。
转成一团乱麻。
她想起他说:
“第一颗,登仙丹。”
“第二颗,神力丹。”
“第三颗,后悔药。”
就这些。
没有说颜色。
没有说哪颗是哪颗。
没有——
她睁开眼。
看着那两颗丹。
一颗月白。
一颗赤红。
哪颗是登仙?
哪颗是神力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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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庄子》里的《齐物论》。
“罔两问景曰: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。何其无特操与?”
影外之影问影子:刚才你在走,现在你停下;刚才你坐着,现在你起来。你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操守?
影子回答说:我是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?我所依赖的东西又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?我所依赖的,就像蛇依赖于腹下的鳞皮、蝉依赖于翅膀吧?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?我又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是这样?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有所依赖。
她依赖他。
他依赖那些丹。
那些丹——
她不知道哪颗是哪颗。
不知道该怎么依赖。
不知道——
她低下头。
看着那两颗丹。
看着那颗月白的。
看着那颗赤红的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