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逢蒙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泪了。
只有一片空。
空得像月宫。
空得像——
她开口。
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。
“那颗丹,你要来做什么?”
逢蒙怔了一下。
她说:
“那颗丹,你偷走的那颗。”
“你要来做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服了它。”
姮娥说:
“服了做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成神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渴望。
有贪婪。
有——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史记》里的《项羽本纪》。
项羽说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”
富贵不归故乡。
他要的,是成神。
是让所有人都知道。
是——
她轻声说:
“那颗丹,不在我这里。”
逢蒙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在哪?”
姮娥说:
“药庐。”
逢蒙说:
“我找过了,没有。”
姮娥说: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
逢蒙握紧刀。
刀尖抵在她喉咙前。
一寸。
只差一寸。
他说:
“师娘,别逼我。”
姮娥看着那把刀。
看着刀尖上还在滴的血。
她没有躲。
没有退。
只是看着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师父教了你七年。”
“教会你射箭。”
“教会你做人。”
“教会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教会你拿刀指着师娘?”
逢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刀尖在她喉咙前晃动。
可他没有刺下去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挣扎。
有痛苦。
有——
她说:
“你要杀我吗?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杀吧。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杀了我,你也找不到那颗丹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恐惧。
没有哀求。
只有一片空。
空得让他害怕。
他退后一步。
刀尖离开她的喉咙。
他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。
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
“师父真的死了。”
“我没骗您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。
走入火光里。
消失不见。
---
姮娥坐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手里那颗梅子。
那颗梅子,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皮破了。
汁水流出来。
沾了她一手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颗破碎的梅子。
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梅子酱,等我回来吃。”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说过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说过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她捂住嘴。
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可眼泪还是流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那颗破碎的梅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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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逢蒙那夜说——”
“此后不必等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信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椒房殿的夜。
她坐在那里。
握着那颗梅子。
念着那五个字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
“全是假的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根本没有说过那句话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“是逢蒙骗我的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念着“此后不必等”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五个字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那个骗她的人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从来没有说过“不必等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以为不要她等、其实一直在等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