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踢开的那一刻,姮娥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不是脚步声。
是那股气息。
熟悉的,却又陌生的。
像那年站在雪地里、被她捡回来的孩子。
又不像。
火光从门外涌进来。
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很长。
很瘦。
很直。
逢蒙站在门口。
手里握着刀。
刀尖上还有血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他穿着那件青灰小袄。
她七年前缝的那件。
已经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襟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。
可他还穿着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那件小袄。
想起那年她蹲在廊下,替他量尺寸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“师娘,谢谢您”时的眼神。
想起——
她闭上眼睛。
又睁开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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逢蒙走进来。
一步。
一步。
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停住。
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刀尖指着她。
姮娥坐在那里。
没有动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黑亮的眼睛,如今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看不透。
也看不清。
逢蒙开口。
“师娘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那颗丹呢?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说:
“哪颗?”
逢蒙说:
“您知道我说哪颗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姮娥说:
“你师父教了你七年。”
“就教会你拿刀对着师娘?”
逢蒙的手抖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握紧刀。
刀尖离她更近了一点。
他说:
“师父不在了。”
姮娥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是得意?
是心虚?
是——
她说:
“你说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师父战死了。”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她没哭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逢蒙说:
“我没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逢蒙说: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她握着的那颗梅子上。
那颗梅子,被她攥得紧紧的。
紧得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。
她说:
“你亲眼看见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看见师父被乱箭射中。”
“从马上摔下来。”
“再也没有起来。”
姮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可她还是在问:
“你骗人。”
逢蒙说:
“我没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逢蒙说:
“我认得那件氅衣。”
姮娥的心,像是被什么攥住了。
那件氅衣。
她缝的那件。
玄色的。
袖口磨破了她又补好的那件。
他穿着那件氅衣出征的。
穿着那件氅衣说“等我回来”的。
穿着那件氅衣——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滑过脸颊。
滑过下颌。
落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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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。
她睁开眼。
看着逢蒙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可那沉静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碎了。
可她还是端坐着。
没有倒下。
她说:
“他可有什么话留下?”
逢蒙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有他。
有——
他忽然有些不敢看。
可他必须说。
必须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这是他等了一夜的话。
这是他背叛一切的报酬。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他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逢蒙说:
“他说,此后不必等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看着手里那颗梅子。
那颗梅子,已经被她攥得温热。
温热的。
像他那只左手。
她轻声说:
“此后不必等。”
念了一遍。
又念一遍。
又念一遍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看着那个低着头、念着那五个字的女子。
她的肩膀没有抖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
她整个人,像一尊玉雕的像。
一动不动。
只有嘴唇在动。
念着那五个字。
“此后不必等。”
“此后不必等。”
“此后不必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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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。
她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