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没有月亮。

乌云压得很低，低得像要贴到城墙上来。风里带着腥气，还有焦糊的味道——城外有人在放火。

姮娥站在椒房殿前。

她已经站了很久。

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，是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音。一声一声，像闷雷，像心跳，像——

她闭上眼睛。

又睁开。

那双眼睛，还是那样沉静。
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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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人跑来。

跪在她面前。

“娘娘——外城破了！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。

她说：

“知道了。”

宫人跪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
“娘娘，快走吧——叛军就要攻进来了——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望着那个方向。

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。

很久。

她开口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

宫人抬起头。

姮娥说：

“所有宫人，从密道撤离。”

宫人怔住。

“娘娘——您呢？”

姮娥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月光。

有决心。

有——

她说：

“我留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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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
宫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走。

姮娥站在台阶上。

看着那些慌乱的脸。

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人。

她开口。

声音不大。

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“听我说。”

她看着他们。

看着那些跟了她多年的面孔。

她说：

“密道在后花园假山后面。”

“直通城外三里。”

“你们从那里走。”

有人哭着喊：

“娘娘——您跟我们走吧！”

姮娥摇摇头。

她说：

“我是王后。”

“王不在，我替他守。”

有人跪下。

更多人跪下。

跪了一地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看着那些跪着的人。

她的眼泪涌上来。

可她没哭。

只是看着他们。

看着那些熟悉的脸。

那些给她端过茶的、替她梳过头的、陪她晒过梅子的脸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
是《史记》里的《项羽本纪》。

项羽兵败垓下，四面楚歌。

他对着虞姬说：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

那时她读不懂。

如今她懂了。

——奈若何。

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逃出去。

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。

不知道——

她只能让他们走。

只能自己留下。

只能——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说：

“走吧。”

“都走吧。”

“别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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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人们开始往密道方向跑。

一个接一个。

消失在假山后面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看着那些背影。

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
最后一个宫女跑过她身边时，忽然停住了。

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。

刚进宫不久。

平时给她端茶送水，总是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
此刻，那小姑娘站在那里。

看着她。

泪流满面。

姮娥看着她。

她说：

“怎么不走？”

小姑娘哭着说：

“娘娘——您——”

姮娥伸出手。

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
她说：

“去吧。”

“活着。”

“好好活着。”

小姑娘跪下来。

重重叩首。

然后站起来。

跑向密道。

跑到假山边。

停住。

回过头。

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消失在山石后面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望着那个方向。

望着那些消失的人。

望着空荡荡的庭院。

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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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都走了。

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四周静得可怕。

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
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
可她不觉得怕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望着那个方向。

等着。

等那些要来的人。

等——

她忽然想起羿。

想起他此刻在哪里。

想起他有没有受伤。

想起他——

她轻声说：

“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