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在城外三十里。
一处叫落雁坡的地方。
羿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打了多久。
只记得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
叛军溃而不散,退入山林,又杀出来。
一波又一波。
像潮水。
他的左肩已经麻木了。
那道旧伤崩裂了,血从白布下渗出来,把氅衣染成暗红色。
可他不能停。
他是王。
他在这里,将士们就还在。
他若倒下,军心就散了。
他勒着马。
望着前方的山林。
那里还藏着多少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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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波冲杀。
刀剑声。
喊杀声。
战马嘶鸣声。
羿挥着弓。
箭已经射完了。
他用弓身格挡。
用弓身撞击。
用那只仅存的左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刀砍过来。
他侧身躲过。
可那刀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。
血涌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。
很深。
可他没停。
继续挥着弓。
继续杀。
继续——
不知过了多久。
叛军终于退了。
退入山林深处。
消失不见。
羿勒着马。
望着那个方向。
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左臂。
血还在流。
一滴一滴。
落在地上。
落在马背上。
落在他的氅衣上。
他忽然想起她。
想起她替他包扎的样子。
想起她蹲在他身边,轻轻地、小心地缠着白布。
想起她说“疼吗”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心疼。
他的心软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勒转马头。
回到营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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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帐里,随军的医官正在救治伤兵。
羿走进去。
医官看见他,脸色大变。
“王——您受伤了!”
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
血还在流。
可他说:
“没事。”
医官跪下来。
“王,让臣给您包扎——”
羿摆摆手。
他说:
“先治他们。”
医官怔住。
羿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我还能等。”
医官不敢再言。
只能继续救治那些伤兵。
羿坐在一旁。
看着那些呻吟的、昏迷的、缺胳膊少腿的将士们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史记》里的《孙子吴起列传》。
吴起为将,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。卧不设席,行不骑乘,亲裹赢粮,与士卒分劳苦。卒有病疽者,起为吮之。
吴起能为士卒吮疽。
他能为他们做什么?
他只能等。
等医官先治他们。
再治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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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营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伤兵们都被包扎好了。
医官走过来。
跪在羿面前。
“王,臣为您包扎。”
羿点点头。
医官把他左臂的袖子割开。
看见那道伤口。
很深。
皮肉翻卷着。
血已经凝成黑褐色。
医官的手在抖。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道伤口。
看着那些血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让医官等等。
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方帕子。
青碧色的。
绣着梅枝和一只没有眼睛的雀。
医官怔住了。
羿把那方帕子展开。
铺在膝上。
然后他用右手——那只已经没有了的右手——去蘸左臂上的血。
医官看见他的动作,眼泪涌上来。
“王——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不存在的手,在那方帕子上写。
一笔。
一划。
他写得很快。
好像怕血干了。
写完了。
他收起帕子。
重新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看着医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