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羿站在那里。
望着她的背影。
望着她消失在门口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又看了一眼那些陶罐。
看着那两只特别的。
一只写着“登仙”。
一只写着“神力”。
他拿起写着“神力”的那只。
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赤红的丹。
他看着那颗丹。
看了很久。
他想——
大约是光线的问题。
他太累了。
看错了。
他把盖子盖回去。
放回架上。
走到窗前。
望着窗外。
暮色正浓。
那株梅树的影子,印在窗纸上。
疏疏淡淡的。
像谁用淡墨随意勾勒的几笔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陶渊明的《饮酒》。
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”
心远地自偏。
他的心,远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窗前。
想着她。
想着方才她看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没看懂的东西。
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想多看她一会儿。
多陪她一会儿。
可他还有事。
还有很多事。
他转身。
走出药庐。
走入暮色里。
---
那夜,姮娥躺在床上。
睡不着。
想着那两颗丹。
想着那些颜色。
她翻来覆去。
越想越不安。
她坐起来。
披上外衣。
想去药庐再看一眼。
走到门口。
又停住了。
她想起羿说,回去歇着吧。
她想起他疲惫的脸。
想起他肩上渗血的伤。
她不忍心再去打扰他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。
回到床边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告诉自己——
没事的。
只是光线问题。
只是记错了。
只是——
她睡着了。
---
翌日清晨,姮娥去药庐。
那两只罐子还在架上。
她拿起写着“登仙”的那只。
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月白色的丹。
她看着那颗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回去。
拿起写着“神力”的那只。
打开。
里面是赤红的丹。
她又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回去。
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两只罐子。
看着那两颗颜色互换的丹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到底哪颗是哪颗?
她记不清了。
真的记不清了。
那些日子太乱了。
药炉炸裂。
他昏迷。
逢蒙叛变。
丹药被盗。
一桩接一桩。
她太累了。
累得连颜色都记不清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了。
她不知道。
命运就在这一刻,彻底拐了弯。
她不知道。
那两颗放错的丹,会改变一切。
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日。”
“丹药被放错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看见了的。”
“可我——”
“我以为是我记错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午后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两只罐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走了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就那一眼。”
“就那一念。”
“什么都变了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我服的那颗。”
“不是登仙丹。”
“是后悔药。”
“是那颗——”
“他给我准备的后悔药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站在药庐里,看着那两只罐子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眼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两只放错的罐子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她看了很久、却没有换回来的午后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