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梅子,熟得特别晚。
姮娥每日去看那株梅树。看着那些青涩的小果,一点一点变大,一点一点泛黄。
她等得很耐心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正好能吃上新腌的梅子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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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子终于熟透的那一日,是个晴朗的午后。
姮娥提着竹篮,站在树下。
一颗一颗摘下来。
熟透的梅子,轻轻一碰就落在掌心。
黄澄澄的。
软软的。
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她摘了满满一篮。
蹲在树下,把那些有虫眼的、有疤痕的一一挑出来。
只留下最完好的。
她要给他做最好的梅子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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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椒房殿,姮娥坐在廊下。
一颗一颗洗那些梅子。
水很凉。
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。
她的手指浸在水里,冻得有些发白。
宫人劝:“娘娘,让奴婢来做吧。”
她摇摇头。
继续洗。
洗完的梅子铺在竹匾里。
一颗一颗,排得整整齐齐。
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看着那些梅子。
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梅子酱,等我回来吃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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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姮娥开始熬酱。
她亲自守着炉火。
用的还是从前那个方子。
一层梅子,一层糖。
小火慢熬。
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。
梅子的酸香混着糖的甜香,弥漫在整个灶房里。
她想起阿娘教她做梅子酱时的样子。
“阿姮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往后你嫁了人,就给他做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个人肯吃你做的梅子酱,就是肯陪你过一辈子。”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她眨眨眼。
把那些泪眨回去。
继续搅动锅里的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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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子酱熬好了。
淡金色的。
晶亮亮的。
香气扑鼻。
姮娥把它装进一只陶罐里。
那只罐子,是她特意挑的。
青灰色的釉面。
不大不小。
刚好够他吃一阵子。
她用木勺把酱一点一点舀进去。
舀得很慢。
很小心。
不让一滴溅出来。
舀满了。
她用布把罐口擦干净。
盖上盖子。
封好。
然后她拿出小刀。
在罐底刻字。
“等他归。”
三个字。
刻得很深。
刻完,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字痕。
凉凉的。
涩涩的。
像他那只左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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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黄昏,姮娥抱着那只陶罐,走向宣室殿。
他已经出征七日了。
她知道他不在。
可她还是想去。
想把罐子放在他案上。
等他回来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她推开宣室殿的门。
殿中空荡荡的。
案上堆着奏章。
笔墨还摆在原处。
好像他随时会回来,继续批那些没有批完的折子。
姮娥走过去。
把陶罐放在案角。
放在他左手边。
他习惯用左手。
放在那里,他一伸手就能拿到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只罐子。
看着那些奏章。
看着他坐过的那张椅子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王维的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。
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
她不是异乡人。
这里是她的家。
可此刻她站在这里,看着那只孤零零的陶罐。
忽然觉得——
少一人。
真的少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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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夕阳从窗棂漏进来。
照在那只罐子上。
把罐身染成金红色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抚过那只罐子。
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梅子酱做好了。”
“给你放在案上了。”
“等你回来吃。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。
吹动案上的奏章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像在替谁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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