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醒来的时候，看见的是她的眼泪。

姮娥坐在床边。

握着他的手。

低着头。

肩膀轻轻抖着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是抖着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声音很轻。

很哑。

“怎么哭了？”

姮娥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
她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看着他睁开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，还是那样沉静。
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她的眼泪还在流。

一滴。

一滴。

顺着脸颊落下来。

可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。

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她说：

“风沙迷眼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泪。

有他。

有——

他知道她在说谎。

可他没拆穿。

只是伸出手。

那只左手。

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
他说：

“疼吗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不疼。”

羿说：

“眼睛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不疼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：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嗯？”

羿说：

“你守了多久？”

姮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说：

“不久。”

羿说：

“几天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几天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脸。

瘦了。

憔悴了。

眼底青黑一片。

他说：

“你没睡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睡了。”

羿说：

“骗人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心疼。

有她。

她忽然靠过去。

靠在他肩上。

把脸埋在他颈窝里。

闷闷的声音传出来：

“羿。”

羿说：

“嗯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醒了。”

羿说：

“嗯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真好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只是用那只左手，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---

很久。

姮娥从他肩上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羿也看着她。

两个人就这样看着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窗外有风。

吹动帘幔。

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
姮娥忽然笑了一下。

羿看着那个笑。

他说：

“这个好看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哪里好看？”

羿说：

“眼睛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刚才还在哭。”

羿说：

“亮了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
看着他眼底的疲惫。

看着他——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郑风·子衿》。

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，子宁不嗣音？”

她那时读不懂。

如今她懂了。

——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

他醒了。

她的心，就安了。

---

那日下午，御医来换药。

姮娥站在旁边看着。

看着他们把那些染血的布条一层一层揭开。

看着那些伤口，已经开始结痂。

看着他的眉头，在换药时微微皱起。

她走过去。

握住他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羿看着她。

她说：

“疼吗？”

羿说：

“不疼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骗人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说：

“你每次都说不疼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：

“你握着，就不疼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。

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
他的手，很凉。

她的手，也是。

可握在一起，好像就暖了一些。

---

夜里，姮娥靠在床边。

羿还没有睡着。

两个人就这样待着。

不说话。

也不觉得尴尬。

很久。

姮娥说：

“羿。”

羿说：

“嗯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昏迷的时候。”

“说了很多话。”

羿侧过头。

看着她。

姮娥说：

“说了很多很多。”

羿说：

“说什么了？”

姮娥想了想。

她说：

“喊我的名字。”

“喊了很多遍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说：

“还喊了阿娘。”

“喊了不要走。”

“喊了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羿等着。

姮娥说：

“喊了，捣药不是为了让你走。”

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姮娥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眼睛。

她说：

“三遍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说：

“我都记着了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月光。

有灯火。

有他。

他说：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