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昏迷了。
从药庐抬回寝殿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。
御医说,是失血过多。
御医说,是旧伤复发。
御医说,是积劳成疾。
御医说了很多。
姮娥只听进去一句。
“王需要静养。”
静养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那张脸,白得像纸。
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眉骨的旧疤,在那片苍白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躺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证明他还活着。
姮娥坐在床边。
握着他的手。
那只左手。
包着白布。
她握得很轻。
轻得像怕弄疼他。
可她不肯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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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夜。
姮娥没有合眼。
她坐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。
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听着他浅浅的呼吸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。
又落下去。
她一动不动。
只是握着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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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。
御医来换药。
姮娥让开一步。
站在旁边。
看着他们把那些染血的布条一层一层揭开。
看见他身上的伤。
那些伤,有些是新的。
有些是旧的。
旧的还没好透,又添了新的。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她没哭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他们把新药敷上去。
看着那些伤口,还在渗血。
看着他的眉头,在昏迷中皱了一下。
很轻。
可姮娥看见了。
她走过去。
轻轻按住他的眉心。
那道褶子慢慢舒展开。
她收回手。
继续坐在床边。
继续握着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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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。
羿开始发烧。
烧得很厉害。
脸烧得通红。
嘴唇干裂着。
眉头紧紧皱着。
姮娥让人打来凉水。
亲自给他擦。
擦脸。
擦脖子。
擦手。
一遍一遍。
水换了一盆又一盆。
他的烧,还是没退。
姮娥坐在那里。
握着他的手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在昏迷中不安地动着。
嘴唇翕动着。
像是在说什么。
她凑过去。
听不清。
只有一些模糊的音节。
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握得更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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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
烧到最厉害的时候。
羿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,握紧了姮娥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紧得像怕失去什么。
姮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凑过去。
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可他的嘴唇在动。
这一次,她听清了。
他在喊——
“姮娥。”
姮娥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握紧他的手。
说:
“我在。”
羿没有醒。
只是继续喊着。
“姮娥。”
“姮娥。”
一声一声。
像在梦里找什么。
姮娥的眼泪流了一脸。
她凑到他耳边。
轻声说:
“羿,我在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哪里都不去。”
羿的眉头慢慢舒展开。
握着她的手,松了一点。
可还是握着。
没有放开。
姮娥坐在那里。
任他握着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看着他那道眉骨的旧疤。
看着他——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。
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脉脉不得语。
她想说很多话。
想告诉他,她在这里。
想告诉他,她不会走。
想告诉他——
可他听不见。
他在梦里。
在烧里。
在——
她只能握着他的手。
等着。
等着他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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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。
烧退了一些。
可还是没有醒。
御医说,这是好事。
证明他的身子在扛过去。
姮娥点点头。
继续坐在床边。
继续握着他的手。
她已经三天没有睡了。
眼睛熬得通红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宫人们来劝过。
“娘娘,您歇一会儿吧。”
“娘娘,奴婢守着。”
“娘娘,您这样会倒下的。”
她只是摇头。
不说话。
继续坐在那里。
继续握着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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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夜。
羿又开始说胡话。
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多。
一会儿喊“姮娥”。
一会儿喊“阿娘”。
一会儿喊“不要走”。
姮娥握着他的手。
听着那些胡话。
听着听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从来不知道,他心里藏着这么多话。
那些他从来不说的。
那些他永远不说的。
都在梦里。
在烧里。
在她终于听见的时候。
她凑过去。
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不会走。”
“永远不走。”
羿好像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