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日。
姮娥记得很清楚。
那天早晨,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
她照例坐在廊下,裹着那床厚衾。七十八日的病还没有好利落,身子还是软的,可她不肯回寝殿。
只是坐着。
望着那扇门。
四十九日了。
她在这里守了四十九日。
药庐里一直没有动静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火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扇紧闭的门。
她有时候会想,他在里面做什么?
那颗丹,炼得如何了?
他的手还抖吗?
他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只是继续望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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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刚过,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很闷。
很沉。
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。
姮娥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站起来。
腿是软的,几乎站不稳。
可她站起来了。
她望着那扇门。
门没有开。
又一声响。
比方才更大。
更闷。
更——
姮娥提起裙摆,朝那扇门跑去。
她跑得很快。
快得像要把这四十九日的等待,都跑进这几步里。
跑到门口。
她伸出手。
推门。
门从里面闩住了。
推不开。
她用力拍门。
“羿——!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阵呛人的烟,从门缝里钻出来。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她拍得更用力。
“羿——!开门——!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她四处看。
看见窗。
她跑过去。
窗也关着。
她用力推窗。
推不开。
她拿起廊下的石墩。
用尽全力,砸向窗棂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窗棂裂开了。
她伸出手,从裂口探进去,拨开门闩。
推开窗。
跳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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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庐里,一片狼藉。
药架倒了。
陶罐碎了一地。
药草烧成了灰。
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捂着口鼻。
四处找。
“羿——!”
没有回应。
她朝案边跑过去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羿倒在案边。
背靠着墙。
浑身是血。
脸上、衣襟上、手上,全是血。
可他还在护着什么。
他的左手,紧紧抱着一只药鼎。
抱在怀里。
用整个身子护着。
姮娥跑过去。
蹲在他身边。
“羿——!”
羿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睁开眼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药鼎——”
姮娥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说:
“你都这样了,还管什么药鼎!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丹还在。”
姮娥低头看那只药鼎。
鼎身上全是裂纹。
可确实没有碎。
他护住了。
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。
姮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伸出手。
想扶他起来。
手刚碰到他的肩,他就皱了一下眉。
很轻。
可姮娥看见了。
她说:
“你伤了哪里?”
羿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她低头看他。
看他满身的血。
看他紧紧抱着药鼎的手。
那只手,还在微微发抖。
可抱得那样紧。
紧得像抱着命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屈原的《九歌·国殇》。
“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”
他是勇的。
是刚强的。
是——
可此刻,他浑身是血。
抱着那只药鼎。
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姮娥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松手。”
羿没有松。
姮娥说:
“给我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有心疼。
有他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
药鼎落在姮娥掌心。
很重。
温热的。
带着他的体温。
姮娥把药鼎放在一边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看他身上的伤。
脸上有血,不知是哪里流的。
衣襟上全是血,湿透了。
左手的手背,被烫得皮开肉绽。
她看着那些伤。
手在抖。
羿伸出手。
那只受伤的手。
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他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骗我。”
羿说:
“这次不骗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哭着。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受伤的手,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一下。
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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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医来了。
宫里乱成一团。
羿被抬回寝殿。
姮娥守在床边。
看着他。
看着御医给他包扎。
看着他满身的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