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羿宣布闭关。
姮娥是在宣室殿听见这个消息的。
彼时她正在给羿送参汤。推开殿门,却见几位大臣跪了一地。羿坐在案前,神色平静。
“从今日起,闭关百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任何人不得入药庐。”
姮娥站在门口。
端着那盏参汤。
看着他。
羿抬起头。
对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你也是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走进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转身。
走出去。
从头到尾,没有说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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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黄昏,姮娥站在药庐门口。
门已经关上了。
从里面闩住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很久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史记》里的《伯夷列传》。
伯夷、叔齐,孤竹君之二子。让国而去,闻西伯昌善养老,往归焉。及至,西伯卒,武王载木主,号为文王,东伐纣。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,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义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乱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齐耻之,义不食周粟,隐于首阳山,采薇而食之。
她那时读不懂。
为什么有人宁愿饿死,也不吃周朝的粮食。
如今她懂了。
有些事,比生死更重要。
比如他的闭关。
比如她守在门外。
比如——
她伸出手。
轻轻抚过那扇门。
木头的纹理,粗糙的,冰凉的。
隔着这道门,他就在里面。
可她知道,她不能进去。
他说了,任何人不得入。
包括她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到药庐对面的廊下。
坐下来。
靠着廊柱。
望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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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就这样坐下了。
一坐,就是一整夜。
月亮升起来。
又落下去。
太阳升起来。
又落下去。
她坐在那里。
没有离开。
宫人们来劝过。
“娘娘,您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娘娘,这里有奴婢守着。”
“娘娘,您这样会生病的。”
她只是摇头。
不说话。
继续坐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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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。
姮娥还在那里。
她让人搬来一张矮几,一床薄衾。
困了就靠在廊柱上眯一会儿。
醒了就继续望着那扇门。
饿了就吃几口宫人送来的点心。
渴了就喝几口茶。
她不出声。
不走动。
只是坐着。
望着。
宫人们私下议论:
“娘娘这是何苦?”
“王说了,任何人不得入。”
“可没说不得守啊。”
“守在外面有什么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姮娥听见了。
她没有解释。
只是继续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望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——他若知道她在外面守着。
会不会也笑一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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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日。
姮娥瘦了一圈。
眼底青黑越来越重。
可她还在那里。
坐在廊下。
靠着廊柱。
望着那扇门。
这一日,逢蒙来了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逢蒙看见她的脸。
瘦了。
憔悴了。
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您回去歇着吧。”
姮娥摇摇头。
逢蒙说:
“百日才刚开始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逢蒙说:
“您这样会撑不住的。”
姮娥说:
“不会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固执。
是——
他说:
“师娘,您——在等什么?”
姮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说:
“等他出来。”
逢蒙说:
“百日之后,他自然会出来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逢蒙说:
“那您守在这里做什么?”
姮娥看着那扇门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让他知道。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让他知道,我在外面。”
“让他知道,我在等他。”
“让他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我做的这些,不是苦,是乐意。”
如今师娘也在做同样的事。
不是苦。
是乐意。
他忽然有些懂了。
他跪下来。
跪在姮娥面前。
姮娥看着他。
逢蒙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我替您守着。”
“您回去歇一会儿。”
“哪怕一个时辰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真诚。
有心疼。
有——
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逢蒙的眼泪涌上来。
姮娥说:
“可我要自己守着。”
逢蒙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看着那扇门。
她说:
“因为是他。”
逢蒙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跪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。
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放心。”
“百日之后,师父一定会出来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望着那扇门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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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