姮娥病了。
轻微的发热。
宫人们急得团团转。
可她不肯走。
只是让人拿来一床厚衾。
裹在身上。
继续坐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这一日,药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很闷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。
姮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抬起手。
想敲门。
手悬在半空。
没有敲下去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。
任何人不得入。
包括她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站在那里。
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很久。
里面安静了。
她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回廊下。
坐下。
继续望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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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日。
姮娥已经瘦得不成样子。
可她还在那里。
靠着廊柱。
望着那扇门。
这一日,天下了雨。
很大的雨。
宫人们拿来伞。
她不撑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任雨水淋着。
宫人们急得跪下。
“娘娘,您会生大病的!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望着那扇门。
雨越下越大。
她的头发湿透了。
衣裳湿透了。
可她一动不动。
只是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望着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郑风·风雨》。
“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。”
风雨凄凄的时候,若见到那个人,还有什么不平的呢?
她见不到他。
可她知道,他在里面。
在炼那颗丹。
在为她炼那颗丹。
那就够了。
雨还在下。
她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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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日。
姮娥的病重了。
高热不退。
可她不肯走。
宫人们没办法,只好把御医叫到廊下来。
御医跪着给她把脉。
开方子。
煎药。
她就在廊下喝药。
喝完,继续坐着。
继续望着那扇门。
逢蒙来了又走。
走了又来。
每次都跪在她面前。
求她回去歇着。
她只是摇头。
不说话。
继续望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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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日。
姮娥已经不会走路了。
她是被宫人们抬到廊下的。
靠着廊柱。
裹着厚衾。
望着那扇门。
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可那双眼睛,还是睁着的。
还是望着那扇门。
宫人们跪了一地。
哭着。
求她。
她听不见了。
只是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望着,她忽然看见那扇门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她的心猛地跳起来。
她睁大眼睛。
望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羿站在门口。
他瘦得不成样子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可他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姮娥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想站起来。
站不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话。
说不出。
只能看着他。
看着他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。
蹲下来。
蹲在她面前。
他用那只左手,轻轻托起她的脸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羿说: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姮娥说不出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脸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眼底青黑一片。
嘴唇干裂着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说: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姮娥点头。
羿说:
“七十八天?”
姮娥点头。
羿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她脸上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羿说:
“你怎么这么傻?”
姮娥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羿看见了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羿把她抱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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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百天。”
“我在外面守了七十八天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后来病了。”
“起不来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望着那扇门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外的廊下。
她裹着厚衾。
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望着,门开了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瘦得不成样子。”
“可他说,这个好看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等他的那些日子。”
“每一天都是好看的。”
“因为他还在。”
“因为门还没开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蹲在她面前,说,你怎么这么傻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百天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扇门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让她等了七十八天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愿意一直等下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