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三颗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答应的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。
有承诺。
有她。
她靠进他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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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的日子,依然艰难。
炉火又出过几次状况。
有一次,差点炸炉。
羿护着她,把她推到门边。
他自己站在炉前。
守着那随时可能爆裂的炉子。
姮娥站在门口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的左肩,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。
看着他的手,稳稳地握着炉门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王风·黍离》。
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”
知我者,谓我心忧。
她是知他者。
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知道他为谁而做。
知道——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那炉火。
看着那颗正在成形的丹。
很久。
---
第二十一日。
炉火终于稳定了。
羿说,再守七日,就成了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。
看着他眼底那片褪不去的青黑。
看着他那双依然沉静的眼睛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歇一会儿。”
羿说:
“不能歇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看着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“我看着炉火。”
“有事叫你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他靠在墙上。
闭上眼睛。
几乎是瞬间,就睡着了。
姮娥坐在他身边。
看着炉火。
听着他均匀的呼吸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左手。
满是烫伤的痕迹。
她握得很轻。
轻得像怕弄醒他。
可她知道,他不会醒。
他太累了。
太累了。
她坐在那里。
守着炉火。
守着他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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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的那个黄昏,丹成了。
炉火自动熄了。
炉膛里,静静躺着一颗丹药。
淡金色的。
像凝固的月光。
羿把它取出来。
托在掌心。
姮娥站在他身边。
看着那颗丹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可她知道,这颗丹,是用命换来的。
是他的命。
也是——
羿说:
“第三颗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成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可她在笑。
他说:
“你笑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笑你。”
羿说:
“笑我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笑你终于炼成了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笑你可以歇歇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心疼。
有喜悦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谢什么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望着那颗淡金色的丹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这颗丹,叫什么名字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后悔药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给你准备的。”
“万一哪天你后悔了。”
“万一哪天你想回去了。”
“服了这颗丹。”
“就能回来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他肩上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
“永远不会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还炼?”
羿说:
“因为万一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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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颗后悔药。”
“他炼了二十一天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炉火差点炸了。”
“他的手烫伤了。”
“他瘦得不成样子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。
她守着他。
守着炉火。
守着那颗丹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我真的用上了那颗丹。”
“不是后悔嫁给他。”
“是后悔——”
“后悔没有等他回来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那颗丹。”
“把我送到了这里。”
“送到了月宫。”
“送到了——”
“没有他的地方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说,因为万一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颗后悔药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“因为万一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为她炼了后悔药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用了后悔药,却再也回不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