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刚来的时候,是个黄昏。
姮娥正在药庐里整理药架。羿去演武场了,她一个人把那些陶罐取下来,擦拭干净,再放回去。
门被推开。
她没有回头。
以为是羿。
可那脚步声不对。
轻一些。
慢一些。
还有一些——
她说不清。
只是觉得,那脚步声里,有什么东西沉沉的。
她转过身。
吴刚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身白衣,腰间还是那支玉笛。可那白衣,已经旧了。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襟上有洗不掉的污渍。
他的人,比从前更瘦了。
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亮。
亮得有些刺眼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很久。
吴刚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还叫吴大人?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走进来。
他站在药架前,看着那些陶罐。
看着那些羿写的字。
“止血。”
“止痛。”
“退热。”
“化瘀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他写的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吴刚点点头。
他说:
“难看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可每一笔都很认真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吴刚转过身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他不叫“娘娘”了。
叫她的名字。
姮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我是来辞行的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吴刚说:
“你知道?”
姮娥说:
“听说了。”
吴刚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我要去月宫了。”
“永久禁足。”
“永世不得返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跟我走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吴刚说:
“趁还来得及。”
“趁我还能带你走。”
“趁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我不走。”
吴刚怔住。
姮娥说: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
吴刚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的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。
可那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有。
是拒绝。
是坚定。
是——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你知道我这一去,意味着什么吗?”
姮娥说:
“知道。”
吴刚说:
“意味着你再也见不到我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意味着从今往后,只有他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吴刚说:
“意味着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从很久以前,就只有他。”
吴刚怔住。
姮娥说: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“就只有他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秦风·蒹葭》。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”
他溯洄了那么久。
溯游了那么久。
可那个伊人,始终在水的另一边。
在另一个人的身边。
吴刚低下头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吴刚说: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悲悯。
有歉意。
有——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吴刚说:
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。”
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
“你在晒梅子。”
“日光从梅枝间筛下来。”
“落在你发顶。”
“我站在月洞门外。”
“看了很久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那时我就想。”
“若能日日看见这个人。”
“该多好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后来知道你是他的妻。”
“我告诉自己,算了。”
“可——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算了那么多次。”
“还是算不了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她忽然有些心疼。
不是那种心疼。
是那种——
看着一个人,明知道走错了路,却怎么也回不了头的心疼。
她说: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很好。”
吴刚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说:
“很好有什么用?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