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羿就起来了。
姮娥醒来的时候,身边已经空了。
她心里一惊,披上外衣就往外跑。
宣室殿。
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。
羿坐在案前。
左手握着笔,正在批奏章。
肩上缠着白布,血迹从布下渗出来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。
看着他——
她走过去。
走到案边。
把他手里的笔夺下来。
羿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怎么这么早?”
姮娥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。
有她。
有——
她说:
“你起来做什么?”
羿说:
“批奏章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的伤呢?”
羿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说:
“御医说你要静养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有急事。”
姮娥说:
“什么急事比你的命重要?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心疼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没事的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地上。
她哭着说:
“你不必如此辛苦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泪。
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。
他伸出手。
那只左手。
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他说:
“我乐意。”
姮娥怔住了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疲惫。
没有勉强。
只有平静。
只有她。
他说:
“我乐意。”
姮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说:
“你——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你这样,我心疼。”
羿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什么?”
羿说:
“知道你心疼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你还——”
羿打断她。
“姮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羿说:
“我做的这些。”
“不是苦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是乐意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两个字。
——乐意。
他说的不是“应该”。
不是“必须”。
不是“没办法”。
是“乐意”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卫风·木瓜》。
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
不是报答。
是愿意。
是心甘情愿。
是——
姮娥蹲下来。
蹲在他面前。
把脸埋在他膝上。
肩膀剧烈地抖着。
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左手,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久。
姮娥抬起头。
眼睛红红的。
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你这样,我更心疼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因为你越是这样。”
“我越觉得自己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羿等着。
姮娥说:
“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。”
羿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羿说:
“你配。”
姮娥说:
“我不配。”
羿说:
“你配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什么都不告诉我。”
“什么——”
羿打断她。
“姮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羿说:
“你听我说。”
姮娥等着。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我做这些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你觉得配不配。”
“是为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是为了能看见你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能看见你笑。”
“能看见你站在窗前。”
“能看见你翻梅子。”
“能看见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能看见你,我就乐意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可她笑了。
那个笑,还带着泪。
可羿看着那个笑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说:
“哪里好看?”
羿说:
“眼睛。”
他说:
“亮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膝上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以后,不许再说这种话。”
羿说:
“什么话?”
姮娥说:
“说我配不配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