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丹药,是在一个雨夜炼成的。
雨从黄昏就开始下。
一开始是细细的,像谁在天上筛着面粉。后来渐渐大了,哗哗地落着,把整个王宫都罩在一片水雾里。
羿守在药炉前。
已经守了九日。
九日里,他只睡过几个时辰。困极了,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。可每次不到半个时辰,就会惊醒。
惊醒之后,第一件事是看炉火。
炉火不能灭。
不能旺。
要刚刚好。
刚刚好让那些药草慢慢熬煮,慢慢融合,慢慢凝成那一颗丹。
他只有一只手。
添柴、看火、搅拌、观色,每一样都要比旁人费更多力气。
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停。
只是守着。
守着守着,那颗丹药,就在炉火里慢慢成形了。
子时三刻。
雨声忽然小了。
淅淅沥沥的,像谁在远处轻轻拨动着琴弦。
药炉里传出一阵香气。
不是上次那种清冽的香。
这一次的香,是温厚的。
像大地。
像山川。
像——
羿站起来。
走到药炉前。
炉火已经熄了。
炉膛里,静静躺着一颗丹药。
月白色的。
像凝固的月光。
羿伸出手。
把那颗丹拿出来。
托在掌心。
比第一颗重一些。
温温的。
像握着一个人的体温。
他看着那颗丹。
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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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第二颗。
神力丹。
他把它托在掌心。
想起很久以前,西王母赐药时说的话。
“此丹服之,可得神力,挽弓千石,百战不殆。”
挽弓千石。
百战不殆。
他曾经有过那样的力量。
那时他还有两只手。
那时他还是神将。
那时——
羿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。
那条手臂,是在弱水河里没有的。
为了过河。
为了求药。
为了她。
他不后悔。
从来没有。
可他是王。
有穷国的王。
边关需要他。
百姓需要他。
他需要力量。
需要这张弓,还能拉得开。
需要这支箭,还能射得远。
需要——
他把那颗丹握紧。
转身。
走到案边。
案上有一只檀木匣。
那是他亲手做的。
用的是昆仑山带回来的檀木,一点点削成,一点点打磨。只有一只手,做得很慢,做了整整一个月。
匣子不大。
刚好能放下三颗丹。
他打开匣子。
里面躺着一颗赤红色的丹。
第一颗。
登仙丹。
他把第二颗放进去。
和第一颗并排躺着。
一颗赤红。
一颗月白。
两颗丹,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看着它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阖上匣子。
放在案角。
坐下。
望着那只匣子。
望着窗外渐小的雨。
很久。
他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第一颗,给你。”
“第二颗,给我。”
“第三颗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望着那只匣子。
望着那两颗并排躺着的丹。
像望着两个遥远又亲近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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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了。
姮娥走进来。
她端着参汤。
头发有些湿,是穿过回廊时被雨打湿的。
羿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姮娥走过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只匣子。
看见了那两颗丹。
一颗赤红。
一颗月白。
她怔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放下参汤。
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只匣子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第二颗炼成了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神力丹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两颗丹。
看着那颗月白的。
看着他。
她想起他这些日子的疲惫。
想起他越来越差的神色。
想起他眼底那片怎么都褪不去的青黑。
她开口。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要服吗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羿说:
“服了,就有力量。”
“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可我怕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说:
“怕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月光。
有灯火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怕服了,就不是我了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这是神力。”
“是神的力量。”
“我怕——”
“怕服了之后,会变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庄子》里的《养生主》。
“泽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不蕲畜乎樊中。”
泽边的野鸡,走十步才啄一口食,走百步才喝一口水。可它不愿意被养在笼子里。
因为笼子里的日子,虽然安稳,却不是它想要的。
他不是怕神力。
是怕神力改变他。
怕他变成另一个人。
怕——
姮娥走过去。
走到他身边。
蹲下来。
蹲在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