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
“有一点。”
姮娥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回去歇一会儿。”
羿说:
“还有奏章。”
姮娥说:
“我陪你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坚定。
有心疼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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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下午,姮娥陪着羿在宣室殿批奏章。
他批一份,她磨墨。
他批累了,她递上参汤。
他眉头皱起,她就轻轻按他的肩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可那份安静里,有一种东西在流动。
是陪伴。
是懂得。
是——
羿批完最后一份奏章。
放下笔。
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眼睛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阖上的眼睛。
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看着他——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小雅·采薇》。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”
那是写征人的。
写征人归来的忧伤。
可此刻她想的是另一句。
——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
他的伤悲,谁知道呢?
那些大臣不知道。
那些百姓不知道。
那些传谣言的人,更不知道。
只有她知道。
只有她。
姮娥走过去。
轻轻站在他身后。
伸出手。
按在他肩上。
一下一下。
轻轻揉着。
羿没有动。
只是闭着眼睛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有你在。”
“真好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他肩上。
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继续揉着。
一下一下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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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终于早回来了一次。
亥时刚过,他就回了寝殿。
姮娥正坐在灯下缝衣裳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他走进来。
脸色很差。
可他在笑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她看见了。
她说:
“怎么了?”
羿说:
“今日的事,解决了。”
姮娥的眼睛亮起来。
她说:
“真的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怎么解决的?”
羿说:
“抓了几个挑头的。”
“平息了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些谣言呢?”
羿说:
“慢慢会淡的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。
可也有光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累吗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有一点。”
姮娥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累了就歇一会儿。”
“有我呢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左手,轻轻环住她。
抱得很紧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谢什么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在这里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抱着他。
抱得更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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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段日子。”
“他好累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每天早出晚归。”
“每天听那些人吵。”
“每天——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的午后。
她站在他身后。
按着他的肩。
他闭着眼睛。
说,有你在,真好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那时我以为。”
“只要我陪着他。”
“他就能撑过去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些事——”
“只是开始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站在回廊里,望着宣室殿的方向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些日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有你在,真好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越来越沉默、却从未对她沉默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说“有我呢”,就真的信了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