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这种东西,就像野草。
烧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
逢蒙认错之后,姮娥以为那些话会慢慢平息。
可她错了。
那些话,不仅没有平息,反而愈演愈烈。
从东市传到西市。
从民间传到朝堂。
从暗地里,传到明面上。
“羿王当年射日,是为了王位。”
“他留在凡间,是贪图权势。”
“他那条断臂,谁知道是怎么断的?说不定是苦肉计。”
“天帝要他回去,他不回去,不就是舍不得这王座吗?”
姮娥走在回廊里,偶尔能听见宫人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。
见她经过,声音就停了。
可那些话,已经钻进耳朵里。
她站在那里。
握紧袖口。
指节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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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越来越忙了。
每日卯时出门,子时方归。
有时候更晚。
姮娥常常等到深夜,才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比从前更沉。
像是每一步都拖着什么重担。
她起身,想去迎他。
走到门口。
他已经走过来了。
他看着她说:
“还没睡?”
她说:
“等你。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绕过她,走进内殿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的背影。
望着他空荡荡的右袖。
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肩。
她忽然发现,他什么时候,背有些驼了?
从前他走路,背总是挺得笔直。
像山。
如今那座山,好像有些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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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清晨,姮娥去宣室殿送参汤。
门没有关。
她走进去。
羿坐在案前,正听几位大臣奏事。
她本想放下参汤就走。
可那些话,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“王,反对派的人又在朝堂上闹了。”
“说您当年射日,实为私心。”
“还说要重查此事,请天庭降旨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姮娥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那道眉骨的旧疤,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另一位大臣说:
“王,边防也不太平。”
“北境流寇又起,说是受了反对派煽动。”
“边关告急,请求增兵。”
羿还是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见他的手,轻轻握紧了。
那只左手。
骨节分明。
握得很紧。
第三位大臣说:
“王,朝中人心惶惶,许多大臣都在观望。”
“若再不处置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羿开口了。
那声音不大。
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那几位大臣。
他说:
“你们先退下。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。
不敢再言。
鱼贯而出。
宣室殿里,只剩下羿和姮娥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端着那盏参汤。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心疼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你都听见了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别担心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才别担心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走过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她站在他身边。
伸出手。
轻轻按在他肩上。
那只手,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。
很硬。
硬得像石头。
她轻轻揉着。
一下一下。
羿没有动。
只是闭着眼睛。
任她揉着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继续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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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日,羿几乎没有合眼。
姮娥夜里醒来,身边的位置总是空的。
她披上外衣,走到宣室殿。
灯火还亮着。
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。
羿伏在案上。
睡着了。
案上堆满了奏章。
他的脸埋在手臂里,眉头还皱着。
姮娥走过去。
轻轻把他额前那缕散落的发,拨到耳后。
他动了一下。
没有醒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瘦削的脸。
看着他眼底那片青黑。
看着他——
她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他的袖口上。
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走出去。
带上门。
站在门口。
望着那轮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亮得像那年昆仑后溪的夜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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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羿召集了朝会。
姮娥没有去。
她只是站在回廊里,远远望着宣室殿的方向。
能听见一些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。
有人在吵。
有人在争。
有人在拍案。
可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。
从头到尾,都没有。
朝会散了。
大臣们鱼贯而出。
一个个脸色各异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等着。
羿最后一个走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她面前。
停下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姮娥说:
“等你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担心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累吗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