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没有人说得清。
姮娥第一次听见那个词,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。
她去尚衣局取新做的冬衣。羿的氅衣又旧了,她让人按着原来的尺寸,再做一件。
尚衣局的女官们正在闲聊。
见她进来,声音戛然而止。
姮娥没有在意。
她取了衣裳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:
“听说了吗?外面都在传——”
“嘘,娘娘还没走远。”
姮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继续走。
走出尚衣局。
走出那道门。
走在回廊里。
她的心,却莫名地跳得快了些。
外面在传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可那个压低的声音,让她有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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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她去东市。
不是去买东西。
只是想走走。
想听听那些女官们不敢说的话。
东市很热闹。
卖布的,卖粮的,卖药的,卖艺的。
人来人往。
姮娥穿着寻常的衣裳,戴着帷帽,混在人群里。
没有人认出她。
她走过一个茶摊。
听见有人在说:
“听说了吗?羿王当年射日,不是为了百姓。”
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人继续说:
“是为了王位。”
“九日一落,他就被百姓拥戴为王。”
“这算盘,打得可真精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:
“我也听说了。都说他射日之后,本可回天庭当神,却偏要留在凡间,不就是贪图这王位吗?”
“可不是。不然,哪个傻子放着神不做,来做凡人?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帷帽下的脸,苍白如纸。
她想开口。
想告诉那些人,他们错了。
他留在凡间,不是为了王位。
是为了她。
是为了——
可她说不出口。
那些话,堵在喉咙里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听着那些话。
一句一句。
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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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没有去药庐。
她坐在窗前。
望着月亮。
想着那些话。
“羿王当年射日,不是为了百姓。”
“是为了王位。”
“不然,哪个傻子放着神不做,来做凡人?”
她想起那年,他从昆仑归来。
断了一条手臂。
形销骨立。
他说,尚安。
他说,勿念。
她想起那年,天帝封他为太阳神。
他拒绝。
他说,臣已有妻。
她想起那年,吴刚带来天帝口谕。
只要他回去,可既往不咎。
他撕了那道谕旨。
他选了留下。
——他选了留下。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窗台上。
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说他。
她只知道,他做的每一件事,她都知道。
都知道。
可那些不知道的人,却在这样说他。
在说他贪图王位。
在说他——
她闭上眼睛。
把那些话,从心里赶出去。
赶不出去。
那些话,像钉子一样,钉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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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姮娥去了宣室殿。
羿正在批奏章。
她推门进去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怎么这么早?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走过去。
站在他身边。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没见过的神色。
他说:
“怎么了?”
姮娥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听到外面的传言了吗?”
羿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批奏章。
他说:
“听到了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怎么想?”
羿说:
“没什么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他们说,你射日是为了王位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他们说,你留下是为了贪图王位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不生气?”
羿放下笔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我射日的时候,还不知道什么是王位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我留下的时候,也没想过什么王位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为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知道的。”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身边。
蹲下来。
蹲在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“可那些不知道的人——”
羿说:
“随他们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不在乎?”
羿说:
“不在乎。”
姮娥说:
“为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因为你信我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他手背上。
羿伸出手。
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他说:
“别哭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谢什么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膝上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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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下午,姮娥在回廊里遇见了逢蒙。
他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像是要躲开什么。
姮娥叫住他。
“逢蒙。”
逢蒙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姮娥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闪躲。
是心虚。
是——
姮娥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些谣言——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不敢看她。
姮娥的心,忽然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