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:
“是你吗?”
逢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可姮娥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这个她缝过袄子、量过尺寸、说过“往后你就唤我师娘吧”的孩子。
看着这个她从雪地里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看着这个——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为什么?”
逢蒙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回廊里的风都停了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他说:
“您不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不知道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不知道我有多难。”
姮娥怔住。
逢蒙说:
“我是他徒弟。”
“可他从来不夸我。”
“我练得再好,他也不夸。”
“我做什么,他都不在意。”
“他眼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他眼里只有您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小雅·谷风》。
“习习谷风,维风及雨。将恐将惧,维予与女。将安将乐,女转弃予。”
那是写被抛弃的人的怨。
可眼前这个人,不是被抛弃。
他是——
姮娥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错了。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你师父不夸你,不是不在意你。”
“他是不会。”
“他从小学的,只有射箭。”
“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那些话。”
“可他对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把什么都教给你了。”
“箭术。”
“做人。”
“那些药方。”
“那些——”
逢蒙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地上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“你做的那些事。”
“你师父知道吗?”
逢蒙低下头。
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可他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逢蒙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。
有后悔。
有——
姮娥说:
“你自己去说。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趁他还不知道。”
“趁还来得及。”
“你自己去告诉他。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跑向宣室殿的方向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望着他的背影。
望着他跑远。
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别怪他。”
“他还小。”
“他只是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站了很久。
---
那夜,逢蒙跪在宣室殿里。
跪在羿面前。
他把那些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
羿坐在案前。
听着。
一言不发。
逢蒙说完。
伏在地上。
等着。
等他的责罚。
等他的怒火。
等——
羿开口。
他说:
“起来吧。”
逢蒙怔住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羿。
羿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你知道错了?”
逢蒙说:
“知道。”
羿说:
“以后还犯吗?”
逢蒙说:
“不犯了。”
羿点点头。
他说:
“去吧。”
逢蒙跪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他说:
“师父——您不罚我?”
羿说:
“你知道错了,就够了。”
逢蒙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他重重叩首。
然后站起来。
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。
他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说:
“师父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谢谢您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逢蒙推开门。
走入夜色里。
羿坐在案前。
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很久。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他说:
“谢谢你。”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些谣言。”
“是逢蒙传的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去问他。”
“他认了。”
“我让他自己去说。”
“他去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回廊里的午后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逢蒙跑远的背影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逢蒙还是背叛了。”
“更大的背叛。”
“可那时——”
“那时我以为他改了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些谣言。”
“伤不到你师父。”
“伤到的是我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站在回廊里,心沉了一下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些谣言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跪在宣室殿里的孩子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她缝过袄子、量过尺寸、说过“往后你就唤我师娘吧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后来让她再也回不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