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,是随着月光来的。
姮娥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。
月华如练,铺满了整个庭院。那株梅树的影子印在地上,疏疏淡淡,像谁用淡墨随意勾勒的几笔。
她坐在窗前。
手里握着一颗梅子。
是去年腌的最后一颗。
她一直舍不得吃。
留着。
等他哪天想吃的时候,给他。
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不是羿的。
那脚步声轻一些,也急一些。
是宫人。
“娘娘,有信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宫人跪在帘外,双手捧着一只玉简。
那玉简泛着淡淡的清辉,不像凡间之物。
姮娥接过来。
玉简入手微凉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是吴刚的笔迹。
“西王母寿诞,三千年一遇。吾以神念相邀,盼娘娘赴宴。一念即可,不必亲身。”
姮娥看着那行字。
很久。
她想起吴刚。
想起那个站在月洞门外,看她晒梅的人。
想起那个在药庐里,握住她的手,说“你心里有怨”的人。
想起那个——
她垂下眼帘。
把玉简放在案上。
对宫人说:
“回信。就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必。”
宫人怔住。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说:
“就这样回。”
宫人不敢再问。
叩首,退下。
姮娥坐在窗前。
望着那轮明月。
月亮很圆。
很亮。
三千年一遇的西王母寿诞。
那是多少神仙梦寐以求的盛事。
可她不去。
不想去。
不愿去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庄子》里的《逍遥游》。
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
那是写神人的。
她见过神人。
羿曾经就是。
可他还是为了她,留在了凡间。
留在这个有风有雪、有生老病死、有她的人间。
姮娥望着那轮明月。
轻声说:
“西王母的寿宴,定然极热闹吧。”
“有瑶池,有蟠桃,有仙乐,有霓裳。”
“有那些不食五谷、吸风饮露的神人。”
“可我不去。”
“我只要这里。”
“只要有穷国。”
“只要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望着那轮月亮。
望着望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淡。
可那是笑。
---
翌日清晨,姮娥去药庐送参汤。
羿正在捣药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推门进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羿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昨夜有信来?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说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羿说:
“看见了。”
姮娥说:
“谁的信?”
羿说:
“吴刚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他邀你去赴宴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西王母寿诞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你——去吗?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。
是担心?
是紧张?
还是——
她说:
“你猜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希望我去吗?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希望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希望你去看看。”
“三千年一遇。”
“难得的机会。”
姮娥说:
“然后呢?”
羿说:
“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然后回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盼。
有不安。
有她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怕我不回来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怕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嗯。”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她忍住了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身边。
蹲下来。
蹲在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回绝了。”
羿怔住。
姮娥说:
“我不去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可她在笑。
她说:
“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
“在你身边。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谢什么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不去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握得更紧。
---
那日下午,姮娥在庭院里晒梅子。
又到了梅子熟的季节。
她蹲在竹匾边,一颗一颗翻着那些青黄的小果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以为是羿。
没有回头。
可那脚步声不对。
轻一些。
犹豫一些。
她回过头。
逢蒙站在她身后。
他穿着那件青灰小袄——已经洗得更白了,袖口的毛边也更长了。
姮娥说:
“逢蒙?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有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