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丹药,是在一个深夜炼成的。
羿守在药炉前,已经守了整整七日。
七日里,他几乎没有合眼。困极了,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,不到半个时辰又惊醒,去看炉火。
药炉里的火,不能太旺,也不能太弱。要刚刚好,让那些药草慢慢熬煮,慢慢融合,慢慢凝成一粒丹。
他只有一只手。
添柴、看火、搅拌、观色,每一样都比别人难。
可他没有停。
只是守着。
守着守着,那颗丹药,就在炉火里慢慢成形了。
子时三刻。
药炉里忽然传出一阵异香。
那香气很淡,却极清冽。像昆仑山顶的雪,像月宫深处的霜,像——
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药炉前。
炉火已经熄了。
炉膛里,静静躺着一颗丹药。
赤红色的。
像凝固的落日。
羿伸出手。
把那颗丹拿出来。
托在掌心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可他知道,这颗小小的丹,是他在昆仑九死一生求来的药草炼成的。
是他守了七日夜、熬了无数个时辰炼成的。
是为她炼的。
羿看着那颗丹。
掌心微微发烫。
不知是丹的温度,还是他的体温。
他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---
然后他转过身。
望向门口。
门外月色如水。
椒房殿的方向,灯火已经熄了。
她应该睡了。
羿握紧那颗丹。
他想现在就去。
想告诉她,药成了。
想告诉她,她可以回去了。
想告诉她——
可他迈不出那一步。
他站在那里。
握着那颗丹。
望着那扇门。
很久。
他忽然有些怕。
怕她看见那颗丹。
怕她说——
我不要。
羿的心,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可他知道,那一下,是真的疼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“我不要不死药。”
“我只要你活着。”
“你活着就好。”
那时他以为,她只是担心他。
如今他握着这颗丹,忽然不确定了。
万一她真的不要呢?
万一她不想回天庭呢?
万一——
羿低下头。
看着掌心那颗丹。
赤红的。
温热的。
像她偶尔看向他时,眼睛里那一点点光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昆仑后溪。
她蹲在他身边,用帕子替他擦脸上的血。
他睁开眼。
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他说,你睫毛上有露水。
她脸红。
那时他不知道,这个女子,后来会嫁给他。
会等他那么多次。
会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会站在城墙上,望着他走远。
会——
他会想起那一夜。
他坐在药庐里,低着头,望着那三颗丹。
她端着参汤进来。
他连头都没抬。
只说,放下吧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了。
从头到尾,他不知道她来过。
第二天他问她,昨夜来过吗?
她说,没有。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说没有。
可他隐约觉得,她好像……有些不一样了。
羿把那颗丹握得更紧。
他想去告诉她。
想问她,你要不要。
想——
可他不敢。
怕她拒绝。
怕她说,我不要。
怕——
他转身。
走回案前。
坐下。
把那颗丹轻轻放回炉膛里。
盖上盖子。
坐在那里。
望着那只炉子。
望着那扇门。
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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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姮娥来了。
她端着参汤,推开门。
羿坐在案前。
脸色很差。
眼底青黑一片。
姮娥走过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她说:
“又一夜没睡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炼什么,这么要紧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药。”
姮娥说:
“什么药?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登仙丹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说:
“炼成了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给我看看。”
羿站起来。
走到炉边。
打开盖子。
取出那颗丹。
托在掌心。
递到她面前。
姮娥低头看着那颗丹。
赤红色的。
小小的。
温温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羿看着她。
等着。
等她说点什么。
等她说,我要。
或者——
等她说,我不要。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这颗丹,是给我的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为什么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让你回去。”
姮娥说:
“回哪里?”
羿说:
“天庭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。
有期待。
有害怕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秦风·蒹葭》。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他在河的这边。
她在河的那边。
隔着的不是水。
是他以为她想要的。
是她不敢说的。
姮娥伸出手。
轻轻抚过那颗丹。
很轻。
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怕我不要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