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月色很好。
好得让姮娥想起很久以前,昆仑后溪的水面。也是这样清亮的月光,碎成千万片银鳞,铺在水面上。
她端着参汤,走在回廊里。
脚步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走过竹林。
绕过那片她走过无数遍的小径。
药庐的灯火从窗棂里透出来。
昏黄的。
温暖的。
她站在门口。
没有立刻推门。
只是站着。
听着里面的声音。
没有药杵声。
只有寂静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伸出手。
轻轻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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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坐在案前。
灯盏放在他左手边,火苗微微跳动着,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昧。
他低着头。
眉头紧蹙。
望着案上的什么东西。
那神情太专注了。
专注得连门开了都没有察觉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端着那盏参汤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侧脸。
看着他眉骨那道旧疤,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看着他鬓边那几缕白发。
看着他紧蹙的眉头。
她想开口。
想唤他一声。
可她没有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。
很久。
她走进去。
脚步比平时更轻。
轻得像踩在云上。
走到案边。
把参汤轻轻放在他左手边。
那只碗落在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羿没有抬头。
他仍然低着头。
望着案上的东西。
眉头仍然紧蹙着。
他说:
“放下吧。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把手收回来。
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他在看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看见案上摆着几只陶罐。
只看见那些罐子上,有他写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。
一笔一划的。
“登仙。”
“神力。”
她看见了那两个字。
登仙。
神力。
她没有再看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等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抬头。
没有看她。
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灯火在她身后跳动。
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只是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出去。
脚步还是那样轻。
轻得像踩在云上。
走到门口。
她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她走出去。
轻轻带上门。
走入月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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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盏参汤放在案上。
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羿仍然低着头。
望着案上的东西。
那是那三颗丹药。
赤红的。
月白的。
淡金的。
他已经看了很久。
在想什么?
在想她服下那颗登仙丹之后的样子。
在想她重返天庭之后的日子。
在想——
他忽然抬起头。
望向门口。
门关着。
没有人。
他怔了一下。
方才——
有人来过吗?
他看了看案上。
那盏参汤。
还在冒着热气。
他端起来。
捧在掌心。
温的。
刚刚好。
他喝了一口。
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放下碗。
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。
月色如水。
铺了一地。
回廊空荡荡的。
没有人。
只有风。
只有竹叶沙沙的声音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条她来时的路。
很久。
他想喊她的名字。
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他不知道她来过。
他不知道她方才就站在这里。
他不知道——
他关上门。
走回案前。
坐下。
端起那盏参汤。
一口一口喝完。
碗底空了。
他放下碗。
继续望着那三颗丹。
继续想那些事。
他不知道。
她此刻正站在竹林深处。
背靠着竹子。
望着药庐的方向。
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腿都麻了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方才来过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。
只有竹叶沙沙的声音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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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。
望着月亮。
想着方才那一幕。
他低着头。
蹙着眉。
没有看她。
只说,放下吧。
——放下吧。
三个字。
那么简单。
那么寻常。
可她的心,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她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她察觉到了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李白的《怨情》。
“美人卷珠帘,深坐蹙蛾眉。但见泪痕湿,不知心恨谁。”
她不是美人。
她没有卷珠帘。
她只是端着一盏参汤,站在他身边。
他没有看见她。
她也没有恨谁。
只是——
只是心里有些空。
空得像那盏参汤凉透之后的样子。
她坐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