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日,羿发现姮娥不来了。
起初他没在意。
她有时会晚一些来送参汤,他有事的时候,她也会把参汤放在门口就走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第一天,他等到亥时。
药杵声一下一下,比平时慢。
他时不时望向门口。
那扇门,始终没有推开。
第二天,他又等。
还是亥时。
还是望向门口。
还是没有人。
第三天。
第四天。
第五天。
日日如此。
羿坐在药庐里,握着药杵,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望着,就忘了捣药。
等回过神,药臼里的药草已经干了。
他加水。
继续捣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比平时更重。
更用力。
像是要把什么情绪,都捣进那些药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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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日,他在回廊里遇见姮娥。
她走在前头,背对着他。
他开口。
“姮娥。”
她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去。
走到她身后。
他说:
“这几日,你怎么不来送参汤了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说:
“送了。”
他说:
“我没见到你。”
她说:
“放门口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背影,还是那样瘦。
那样直。
可他觉得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说:
“为什么不进来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她说:
“怕打扰你。”
然后她继续走。
没有回头。
羿站在原地。
望着她的背影。
望着她走远。
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忽然有些慌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
只是觉得——
她好像在躲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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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没有捣药。
他坐在药庐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想起这些日子她的样子。
她送参汤,放在门口就走。
她在庭院里晒梅子,看见他路过,低下头继续翻梅子。
她在回廊里遇见他,只说了几句话,就匆匆离开。
她——
羿想起很久以前,她说过的话。
“羿,你会不会后悔娶我?”
那时他说,不会。
她笑了一下。
可那笑容里,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如今他好像懂了。
那是怕。
怕他后悔。
怕她拖累他。
怕——
羿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那只手,抖得比从前更厉害了。
他想起这些日子,她的目光。
她看他的时间,好像短了。
她看他的时候,好像没有从前亮了。
她——
他忽然想起一个词。
厌倦。
她是不是厌倦了?
厌倦这凡间的生活?
厌倦他这个只会沉默、只会让她等的人?
厌倦——
羿的心,疼了一下。
很疼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望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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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羿去了药庐。
他比平时更早。
天还没亮,他就坐在案前了。
药草。
药臼。
药杵。
他一样一样摆好。
然后开始捣药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。
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比任何时候都用力。
他要快。
要再快一点。
要赶在她彻底厌倦之前——
把那些丹药炼成。
让她回去。
让她重返仙班。
让她——
不用再困在这凡尘里。
不用再陪着他这个沉默寡言的人。
不用再——
他捣着药。
一下一下。
手在抖,可他不停。
额角沁出汗,他也不擦。
嘴唇干裂着,他也不喝一口水。
只是捣。
捣。
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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逢蒙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。
羿坐在案前。
药杵一起一落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震得人心里发慌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他说:
“师父。”
羿没有抬头。
继续捣。
逢蒙说:
“师父,您歇一会儿吧。”
羿没有停。
逢蒙说:
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羿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捣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逢蒙走过去。
站在案边。
他看着那些药草。
那些药罐。
那些羿写的字。
他说:
“师父,这些药,是给谁的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有用之人。”
逢蒙说:
“什么是有用之人?”
羿没有回答。
逢蒙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。
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。
看着那只颤抖的手。
他忽然有些心疼。
这个人是他的师父。
是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。
是教他射箭、给他饭吃、让他活下来的人。
可此刻,他看起来那样孤单。
那样——
逢蒙说:
“师父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羿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逢蒙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。
有——
逢蒙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,那双眼睛,很空。
羿说:
“没事。”
逢蒙说:
“您骗人。”
羿看着他。
逢蒙说:
“您捣药捣成这样。”
“手抖成这样。”
“脸色差成这样。”
“您还说没事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你师娘——最近好吗?”
逢蒙怔住。
他说:
“师娘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逢蒙想了想。
他说:
“还好吧。”
羿说:
“她——有没有说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说什么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没什么。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的师父。
看着那个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。
此刻,他问起师娘。
问得那样小心翼翼。
问得那样——
逢蒙忽然有些懂了。
他轻声说:
“师父,您是不是——想师娘了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。
继续捣药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,比方才更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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